宁致居的实验室

山城水城

2011-12-01T17:20:00.001+08:00

山城

当风撩起一幕幕叶帘颤动的时候，小生讶异手机的相机功能过于笨拙，以至于完全无法捕捉那落叶萧萧的神情。蓝天白云的新山之巅，有一层奇异的薄雾蒙在地面，由于太靠近的关系，仿佛人就走在乌云里，随时会被雾雨沾湿，但穿过这层鬼魅，的确看得见，蓝天白云。

或许是这层鬼魅的作祟，凉风徐徐吹拂，不小心因细碎疼痒诱引了一场喷嚏，不经意扯断了树梢上的枯叶，枯叶满目飘零。

当时小生正走在新山市政府大厦的背面，背光的建筑与落叶的轮廓雕在一起，像一张板画，没有色彩的渲染。

这座殖民地时代的遗产向来离小生遥远，印象中，是一座保安森严的城堡，占据一个山头，正如所有磅礴的历史小说，充满时光荏苒的叹息，而山腰、山脚却是辐射出去的商业街衢，是拥扰的口音混杂。繁华声中，隐约吟唱着各宗教寺庙的钟声、诵经声以及祈祷，并以夕阳为信号，操纵攒动的人头，杂沓出黄尘飞土匆匆离去，晚霞映衬中，弥漫某种凄黄的色调——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

小生的芝麻开门并不在这座山上，但山是阿公阿嬤曾经长久生息的所在，买卖一摞摞的杂货蔬果，养大一摞摞的囡仔。阿公在叔伯的口中总是仗义疏财，黄尘滚滚中两道黑白伸缩，赢得江湖挚友间的好评，也留得半富身家，子孙成荫。一切总以城堡为中心。

尔今的直律街，依旧金黄璀璨，金铺成列，相对是印度歌舞喧闹的市场，各种强烈色彩的花瓣与薰香扑鼻。陈旭年街依旧是方柱架起的骑楼，散布着宗乡会馆、布庄、咖啡店以及一些仿古的发廊。沿着老街尽是违章泊车，午餐时他们便熟练地与罚单玩起捉迷藏，能逃就逃，一旦山穷水尽，他们仍要偷吃一点时间，在停车固本上啄出五分钟的胜利。半天不见游客踪迹，大概老街依旧属于新山人。

如果不是某个下午不经意越过藩篱，便不会知道城堡的墙壁雕刻有多么伊斯兰风采，也不会知道这是个如此开放无需漂亮理由便可随心出入参观的历史古迹。绕着她散步一周，霎时觉得原来历史的距离并不遥远，仰望着罗马式的圆柱与洋葱般的雕栏窗牖。

小生在岛国搭地铁的时候，在克兰芝、兀兰、马西岭这几个站之间可以北望这座碉堡。她虽被埋在新时代的商业大楼群中，却因为她的棕褐色而显得沉郁而卓绝。每次列车经过，都不自觉放下手中的书本凝视，她仿佛也在注视小生。说也奇怪，每次列车来到岛屿北部，手机总是无法正常接收3G网络，无法上网听歌、查电邮或读部落文章，似乎是因为来自家乡的电波过于强烈的关系。发讯中心大概就屏蔽在城堡深处，秘密地镇守着，这属于小生的乡愁。

这座与小生完全没有物理联系的古堡，没有参与过小生童年记忆的凝造抑或任何情感的潮起潮落，没有浪漫的夜空与星辰闪烁，却竟然构筑成一座乡愁，让距离的苍茫在列车的行进中变得深刻而淡漠。

水城

有山便有水，古早的新山人傍水而生，这片荒土的开埠也随流水开始。南洋风味极浓重的厝港，便是这座山城的最早商业形态，上游的商户靠河流将货物送到下游，在海峡捕鱼的船只则溯流而上，好不热闹的景象。

新山市中心底下流着一条纱玉河，几年前被市政府盖起来，美化成步行街，人们履步于河上却不知道河的存在，更不用说河的模样，就像小生的成长与这条河毫无关系一样，人们已经不需要一条河来垂钓生息。

伯父喜欢讲老新山的故事，故事里的纱玉河很清澈，看得见鱼儿摇头摆尾。水纹撑着商船往来，卖蔬菜水果鱼肉荤腥。码头中，新山人弯下腰向船家购买日常所需，一边说笑船身一边随波荡漾，勾勒生活每天的轻微浮沉，让人想起泰国的威尼斯，这才是最原始的巴刹——巴刹的潮湿原来来自河水。

故事里还有厚重的气味。伯父说这条河很臭。小生始终不了解清澈的河水为什么会臭。那天小生参访新山华人文物馆时翻阅了历史导览，短片也提到这重滋味，这重小生不曾呼吸过，无法想象的扑鼻缠人的臭味。短片里那熟悉的声音缓缓道出河的前世今生，她叫Sea Gate，用以调节潮汐。还有，市政府斥资清洁河道，终于为纱玉河除臭，可那是遥远的50、60年代。到了小生出世时，纱玉河又已再度浑浊不堪。

但河畔依旧繁华。阿福街如今在崭新的关卡以及不断扩张的购物中心的相互簇拥下，热闹鼎沸，从当年的喇叭裤花衬衫到紧身T恤窄管裤，从披头士的不修边幅到日韩风吹出的柔腻光滑。自小生懂得逛街以来，就对这条河毫无认知也毫无兴趣，总以为她就是路旁一条偌大的水沟，像城市里其他主要沟渠一样，被挖深后穿上笨拙的混凝土外衣。路沿小沟渠收集到的雨水、污水和馊水都被混凝土外衣的洞孔导入纱玉河中，到处漂浮着汽水铝罐以及零食包装，水面仿佛被一层粘稠的油渍凝结，像红豆燕菜，水中有黑抹抹的蝌蚪状小鱼，小孩口中的龙沟鱼。

小生长大后到江南旅行，看见黄浦江上，渡轮顶着巨大电子屏幕板绘声绘影叫嚷商业宣传；到了阳朔，看见遇龙河里，摆渡着渔樵与竹筏的倒影；到了凤凰，看见扁舟载着船歌荡漾；小生这才忆起sampan（舢舨）这个词汇，原是多么椰林热带风光，印象中却总不是河水载舟，而是一张张没有生气的图片。

张爱玲说，我们先看到海的图景再看到海，于是小生没有河的记忆。

载2011年11月11日《联合早报·文艺城》

杜撰一个香港

2011-11-01T21:27:00.002+08:00

　　直到失城的夜空又再燃起另一处惊啸，或许又得回到一条街、一条道来寻觅。于是一部街道历史被杜撰出来，一部地图史，一部衣鱼简史。

／牛油小生／

　　张爱玲一挥手，便把香港颠覆了，谱一段倾城之恋，为了一个上海女子。值得。香港活在民国上海的阴影下，十里洋场懂得吞噬彩华，五光十色都仅仅是缩影与再版。忽地闻到一股花茶香，人们都迷迷糊糊的，暴虐地恋爱，踢起一阵阵尘埃，却以为是沉香屑，还幽幽地一口口吸进去。香港在张的眼里迷离地舞着，旋转旋转，飞不起来的风筝，系在黄浦江的流萤脚上，往下往下溜走。

　　枪声。“我是警察。”“谁知道？”

　　香港不是黑白无间，是灰。狼来了的街道，旺角、庙街？花园街、女人街？人潮拥挤，猜不透大衣下的面貌。我曾经睡在上海的秋冬还有新加坡的潮湿里，大概香港也是那个模样，应该更适中一点。狼来了的街道撑起了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眼花缭乱的轻轨吐成的网，重复地载着一车车腐糜的被生活的蜘蛛吸干血液的躯壳，植入巨大的熔炉中，启动一个城市的经济命脉，噗噗噗噗。列车血管一样塞得满满的，看表也来不及，到站了也不知道怎么下去，推呀挤的，随波逐流，却仿佛呼吸那样自然。大概是这样子吧。

　　夜的香港霓虹璀璨，但还是巷陌间流露出来的更迷人。接着就有一点点鬼气森森，一个暗红旗袍贴身的女子给的一个眼神，还有红润的唇，时空就那么错开，还有一点胭脂的淡香。高跟鞋砸在雨霁的石板路上，一声清脆，仿佛一条青蛇缠绕着濒临枯萎的树，增添丝丝绿意，潋滟的麟光。眼前是一条酒吧街。

　　然后是吧台传来的Bosanova，拨弦还有节拍。最喜欢吉他转音时候刺耳的泛音，揪一揪心，皱一皱眉头，然后买了同一包饮料，老板还笑着说：怎么不换个口味？有时还有爵士乐，倍大粗粗的弦，很能使耳膜平静。第一个男子和第二个女子如此相遇了，互相聊了几杯酒，然后各自醉去，逃到自己想去的世界。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歌手累了，那一缕缕沙沙的嗓音，第二十九位才说：再苦一点，再苦一点。

　　摄影机对着墙角，王家卫企图用色调彩绘那酒吧里的九十七个酒徒昏眩的自在。其中一对，并没有接吻，那距离。男人在女人耳边叹了一口气，女人笑了一声，推开他，摇着提包，忽左忽右蛇的臀的摆动，依然踢踢踏踏在那湿漉漉的石板路的光晕尽头处。

　　女人踏踏的脚步声踩到了粘稠，声音沉到地下去。一只手、两根脚趾、半张脸、八截小肠，还有血糊糊一滩滩泥巴。香港陡然一座失城，在溅血的美学中迷惘。女人姓黄，惊叫了一声，传到对街十七楼的一隅空房，两个钉子在对话：“这里有械斗的痕迹。”

　　隔日清晨一切都一如既往的平凡，枪声、叫卖声、列车歇斯底里的尖叫……白天没有音乐，只有电话铃声。“喂，喂？你打错了！”

　　香港应该是充满实验性的一个城。鸟笼子里住满了试验品，白毛瘦弱的仓鼠、蓝绿相间的金刚鹦还有眼珠脱落的金鱼。市中心的科学基地以刘会长为首的尝试，为市民提供更多的奇想。当然也包括星爷的电影。唐僧与蜘蛛精。试管、烧杯、溶液还有几滴催化剂，加热，化合一出经典的大话与颠覆。一切似曾相识，仿佛Déjà vu，仿佛箱子里的猫。喵。

　　直到失城的夜空又再燃起另一处惊啸，或许又得回到一条街、一条道来寻觅。于是一部街道历史被杜撰出来，一部地图史，一部衣鱼简史。蚕食。哪一座城没有历史？借来的抑或者是自己的。何必计较？历史，仍在。杜撰着。

　　工作累了，阅读累了，喝酒也会累。香港需要一个懂得跳舞的女孩。渐渐的，石板路都变成跳飞机的格子，马路变成滑梯，桥梁摆摆摇摇，原来却是找不到平衡的跷跷板。正好，让魔幻的世界淹没这个城，烦闷的城蜕变一个被大雨清洗的肥土镇上演一出《六月飞霜》。

　　锵锵锵锵，仿佛，我不曾到过的一个城。

载2010年6月18日《联合早报·文艺城》

我们不是“囧”，我们只是长得“囧”

2011-10-04T00:30:00.000+08:00

我们是怎样的一代人？

当中国掀起了一场“囧”热，有人说，我们是“八零后”。我们成了八十年代的产品，成为资源的一部分。台湾人则说，我们是“七年级生”，这是不同纪元体系的说法。我们如何定位自己？我们不是中国人，也不是台湾人。这些称谓，不符合我们的政治语境，我们有自我的身份认同。

我们出生在一个“前电脑时代”。我们是被实验的一代。现代意义的电脑几乎是与我们同步出生的。我们与科技一起成长。我们熟悉它、操作它，渐渐离不开它，最后被它支配。我们是这样一个尴尬的一代，站在两节车厢之间的板块，却吊诡的犹如冲浪板上的快感——快感之后是一段虚无的虚脱。

我们的眼睛，开始能够清晰地分辨许多颜色——电脑屏幕从混沌的DOS进入到白色的窗口，就像我们上了色的瞳孔，豁然开朗；我们从输入最简单的指令到摇动滑鼠——而滑鼠的移动，关乎着颜色的辨识——七彩斑斓之中，我们能够捕捉到一个微小的苍白的鼠标，极其敏捷的，犹如捕猎的八爪鱼一般，我们的十根触角，死咬不放的吸盘。从那时候开始，视网膜从凸面镜演化成了平面镜，电脑却从平面转化成三维立体。颜色越来越鲜明艳丽，空间感让我们无限坠入那深度的错觉。我们是站着下坠的。为此，我们每天都在搜集画面，并且从那本册子里，我们圈出了自己的梦想。我们开始相信眼睛，以为窗口外面就是世界。

我们想要拥有的太多太多，于是首先向音乐下手，我们挽留了声波的移动。黑胶唱片的年代距离我们比较遥远，最初的我们抱着一卷卷的磁带，用磁针阅读着，偶尔要饶舌“哗啦啦啦啦”的一阵，很滑稽的苦恼。接着把那一捆散落的厕纸耐心收好——我们的耐心是这样子被一点点给蚕食掉的，而蚕宝宝吐的丝、结的茧，终于酝酿出了一片片薄薄的光盘。我们开始追逐光的速度，就像神话里的夸父那样，而且是横卧在那片极度压缩的饼干之上，来回旋转的，终究归于原点。谁来咬我们一口？我们可以精准咬出两只歌曲的距离，甚至可以把齿痕定格在某一时间点上，再也没有卡到喉咙的可能，同时训练出一双对瑕疵越来越过敏的耳朵，最后干脆用音乐塞满耳道，挤得水泄不通、一塌糊涂。MP3的面市很大程度满足了我们的占有欲，我们把一切尽可能塞入耳窝里，终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我们化身为缠着磁带的木乃伊，手握两片光盘一样的刀刃，挣扎着破茧而出——每一次切割都散落一地的磁粉，那是消逝的阅读图示。最后那些残骸都诡异地按照意志涌入了耳道，耳垂惊悚地缩了起来，像被诅咒一般，被耳软骨密实地环抱——一种封印，在脸颊两侧鼓成另外的坟。我们以为我们自由了，但，终究还是打不开那副棺材的大门，我们仍住在金字塔底。

我们练就了一双钢琴家般灵巧的手，像蜘蛛一样整天爬在网上漫游，黑键到处扇人耳光，白键到处吸人鲜血，手指舞出自己超现代的艺术。我们这一代仍然继承了上一代热爱偷窥的癖好，渐渐发展成为相对的暴露狂。就是那双手，赤裸裸地摆在网络的免费展厅里，供人欣赏，尤其是那道曲折的感情线支流里的那些陷人的河床。接着，一点一点，我们被组成影像，对着莫名的方向招手、微笑，发掘另一个自己——双手交叠出一只肥大的蝴蝶，飞不出手臂的锁链。我们总以为世界认识了自己，其实不过是被无数双眼睛浏览过——被眼神强奸的一代，互相的。当我们完全熟习了asdf的位置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忘记了指腹的纹路。

蝴蝶虽然飞不出真实的锁链，但，它的意识越飞越高。从俄罗斯方块到超级玛丽，然后是星际争霸，我们从破坏墙壁慢慢进入到斩妖除魔的任务。我们是比任何一代都还要温柔的一代。逐渐的，我们放弃“妖怪”的意象，模拟人生，扮成恐怖分子，吞噬“人”的意象。隐喻的流逝，象征着我们日趋简单的感官。简单，是趋近于自然的么？后来，我们学会了互相屠杀，像以前任何一场战争一样，我们杀死素未蒙面的人，同时被他们杀死。只不过，我们是温柔的，蝴蝶散落的花粉换幕般地唤醒一个个亡灵。我们死而复生，反复进行着。在战场上，我们得到永生——赐予敌人永生，是我们最大的温柔。

我们也还是失去嗅觉的一代。这都是电子产品发展的不足。我们只认识各种调味精的味道，认识一切被加工后磨成粉的味道。这是我们对世界的呼吸，世界是一颗慢慢被研磨成粉的巨大原料，当原料用尽，我们便征服了世界。我们是带着醒悟作侵略的。不要问我们什么是花香，歌词里都是骗人的，我们连什么是花也不知道。因此，连带着我们的舌根，味蕾也跟着变得粗大，张着盆口吞噬着那些微粒，逐渐染成黑色。虽然我们仍然可以清晰辨认汽水的细微划分——可口可乐与百事可乐是不一样的两种饮料；而且我们也知道柳丁汁是有机物ester的化学组合，但却不愿意亲手剥开一颗真正的柳橙，因为我们的手遗留在了展厅玻璃橱窗的封锁中。我们深刻体会到，越不自然的东西，越是我们的自然。钢铁城市就是我们的森林，挤满人潮的广场就是我们的大海——虽然我们厌恶这一切，但毕竟这不是上一代所谓的荒原，没有人愿意离开。

我们不是飘离的后裔，也不是雾里看花的一代，因为我们自己就是雾——我们是在潮湿温热的空气中氤氲而生的一朵朵雾彩。我们不认为一些事情必须厘清，因此我们作为雾，企图迷糊所有的定义，仿佛这个世界不需要定义——僵化的教育制度使我们明白这一点。

终于，随着时代迁移，我们都成长为大脑袋、大眼睛、大嘴巴的一代人。我们没有鼻子，耳朵也卷曲畏缩起来。这么说来，“囧”的确有相当的代表性——一张只长着眼睛和嘴巴的脸。只会呐喊、却忘记呼吸、排斥听觉的脸，组合成相当麻木的一副表情。同时，又是一张嗷嗷待哺的脸，坐享其成地、理所当然地活着、存在着。

但始终，我们操着我们自己独特的语言，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保守而内向。

牛油小生的后阅读报告

2011-09-03T10:13:00.004+08:00

一

某个星期五晚上不经意地从家里书柜中发现了林语堂的《朱门》、王鼎钧的《开放的人生》还有三毛的《我的快乐天堂》。最近读着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看一个中国人如何向外国人介绍中国人，颇受启发，充满智慧的语言。略翻了《朱门》的目录还有前言，是本小说集，嫌长没急着看，却一连读了几篇《开放的人生》，王鼎钧说的不错，篇幅越精简，受众越广，无怪得唐宋诗词如此流行，有几个人能有雅致背诵元曲、明清小说呢？接着一读《我的快乐天堂》就被三毛描写忠孝西路的笔触给吸引了，那便是小生喜欢，而又极力去模仿的语言。逻辑是断裂的，画面感却似断还连，文字精巧，不啰嗦废话，不是那种缠绵的语气，每个画面都是精致的爆发。那就是台北吧，1986。一时间很兴奋。卧在床上辗转失了眠，复又起来阅读三毛的其他作品，一反繁华的台北意象，不再那么激越，转入深沉的调子，很悲很悲，一下子就被她屡屡的破折号给拉长了声响，一个句子吟唱着，被迫进入她那灰色的房子里，她的—快—乐—天—堂——。《生活的艺术》中，林语堂引了金圣叹的三十三则快乐规则，就有“读《虬髯客传》，不亦快哉！”一条，恰是某种共鸣的快乐。

赫拉巴尔（Hrabal）预言了书本的没落，一本本厚重的书籍被压力机摧毁，挤压成为燃料，如今世上阅读的人当真所剩无几了，而劝人多读书的话又多写在书上，因此更少人被启发去阅读了，慢慢书本会变成一种摆设品，变成一种小圈子的同型构（homology）的意符攫取。小生不会刻意去买书，从图书馆借来的大多是作业性质的理论书籍，于是那些随手得来的书本便更显得充满机缘了。突发奇想，也不算，其实是因为在《我的快乐天堂》的扉页中发现了用紫色圆珠笔写的方方正正的几行字“我最亲爱的同学”，献给小生的姐姐，97，所以才想以后要买书去送人，找到一本适合一个人的书，希望他或她去阅读，然后来认同小生，来反驳小生，想送小生礼物的人，也欢迎送书——首先就得阅读，让它成为必然的保证。某些人的奢侈品是名牌包包、漂亮衣裳，小生的奢侈品就是书本，小生的虚荣感同样来自书本，不管什么高雅低俗，背后的虚荣感都是一样的，这就是人性。

为了毕业论文读的一大堆理论，许多被翻译成诡异的汉语，大都文思枯燥乏味，还被老师训斥要写平实一点，多展开一点的文字，同时却又附加字数限制——逗号不要太多。这个失眠的夜，不经意一瞥文学感细密的句子，马上抖擞精神了，更何况是发掘了自己喜欢的文字对象。惭愧地说，自己的阅读并不广，名家名篇都来不及看完，还提什么那些当代的文章。却也不逼自己去把它们看完，一切随缘。如果失眠的时候她就在枕边，干嘛不翻阅呢？搭轻轨的时候就躲在包包里，干嘛不读一读呢？就随缘吧。小生那本《红楼梦》就是没读完，那又如何？重读《水浒传》时后二十回就是不看，小说集里就挑几篇顺眼的，上网读卡夫卡就拣极短篇而放弃〈变形记〉难道就如何亏欠了？就像一刹那喜欢了一个女生，如痴如醉奉献所有时间和精力，如获至宝一套《笑傲江湖》，不出一星期就啃完了，偶尔就是如此癫狂，而后平静，甚至痴呆得把情节一下子忘光了，几个月都不想碰一个方字块。有人询问时，却大声说我看过了。

不经意看到一张相片，在面子书上卷下一轴长长的讨论单子，顿觉寂寞感慨。感慨或许是被别人问出来的，藏在心里自己倒不怎么注意——已经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了——失眠的结果是来日落枕。

二

我说：‘我喜欢约瑟夫·康拉德（JosephConrad）。’我的朋友说：‘我没那么喜欢。’可是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作者吗？我读了康拉德的两本小说，我的朋友只读了一本我不知道的。然而我们都在极其天真的情况下（极其天真的鲁莽），认为自己对康拉德的想法是正确的。

——米兰·昆德拉《相遇》

阅读了这段文字，完全有种为自己怠惰的罪名开脱的嫌疑。一段告解由一位伟大的作家口中替自己说出，内心有说不出的舒畅。总是认为自己读书太少，许多名家的作品都不曾接触，可又往往没去实践，买了些书，就都摆在柜子里，作某种摆设，以为虚荣。当然，责任与兴趣是不同的，如果读书可以这么区分。

昆德拉列举了太多小说家、哲学家、诗人、作曲家，这些人都是那么的陌生，这些人都必须靠页侧边缘的小注释来稍微认识，随即就遗忘了，没有半点面目。他谈贝多芬的《汉马克拉维奏鸣曲》，对牛弹琴的结果是这头笨牛只看见了文字组合，对古典乐就是一窍不通。近来迷上广东歌《一丝不挂》，这正是当下所谓的流行，林夕和陈奕迅的组合代表某种贵族气息抑或爱情的哲学家。许子东教授在“锵锵”上说所谓流行如果把时间跨度无限扩张，真正流行，真正销售冠军、一版再版的，是巴哈莫扎特贝多芬，而不是那些时下。The Legend of 1900 这部悦耳优雅的电影把钢琴演奏推向普罗，爵士与即兴象征一种热烈的追捧，但萦绕在脑中的却是一段不知名的曲调，不断重复着Do Re Mi/Mi flat（两个半音的相互纠缠）Sol、DoRe Mi/Mi flat Sol（什么大调、什么小调，不是一个门外汉可以辨识的），四个小节后才出现一次La的那么细碎的高潮，然后左手以半个音阶的降幂慢慢沉没海底。不曾踏足陆地的1900属于漂浮不定的大海，他意识到无限的创造力是建基在狭小的甲板上、建立在88个琴键的有限上的，因此决定与轮船一并死去。他无法活在无限的扩张中，太贪婪了。陆地上的人都不知道他，但他确实存在过，就像诸多曾经活着却没有让人留下印象的人事物，是一种“（显而易见却令人惊讶的事实）：一切存在的东西（国家、思想、音乐）也都可能不存在”（《相遇》）。

为了做报告逼着自己啃下史碧华克（Gayatri Spivak）的《后殖民理性批判：迈向消逝当下的历史》，许多晦涩深奥的部分教人直打哈欠，泪眼盈眶，但也不失有趣的分析片段：

白种男人，在试图把棕色女人从棕色男人手中救出来的同时，在这些女人身上强加了一套更大的意识形态建构物，因为，透过一种无知的（但被许可的）提喻法（synecdoche），他们在论述实践中，把‘身为良妻’绝对等同于‘在亡夫的火葬堆上自尽’。由此建筑起来的客体【目标】：废除（或拿掉）这种仪式将提供创造一个好社会的机会，而不再是个邪恶的社会；而反面则是印度教对女性主体建筑的操弄；

读到这里马上就联想起电影The Blind Side。Sandra Bullock实至名归的演出感动了无数观众，电影情节的铺排也很理所当然，加之“改编自真人真事”，因此某种批判的力道就无法直接抨击在电影上了。“改编”不就是虚构？可人们总爱执拗于“真”，因为有所依据。这种叙事架构总是不经意地与史碧华克的诊断产生对话，只不过在性别上有了某种置换，但本质却是一斑的。

三

好不容易把耶利内克（Elfriede Jelinek）的代表作《钢琴教师》看完了。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总是不经意的神游，意识流的告白令人精神错乱，马上就在脑际发展出一场可怕的争执，许多画面被导播突兀地调了出来，快播反转，几乎都略过了小说所书写的内容——无关紧要。这种神游勾起强烈的书写欲望，正如埃里卡对性的饥渴以及压抑。怵目惊心的暴力不断向读者施虐，“惩罚”作为师生恋的不伦悲剧总结，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埃里卡用恐慌吸干了克雷默尔，年轻男孩被瞬间阉割了，而埃里卡只有疯狂地呕吐。独裁的母亲捆绑了埃里卡一生的精神，钢琴教师一辈子只能与钢琴做爱，从情人堕落为妓女，被艺术的理想嫖得浑身伤痕。最后只好让克雷默尔用肉体的暴力摧毁自己，并且，埃里卡还得自残了事——她始终得不到一张单人床。

在上海交流时买下的这本书，一年后始敢触碰。当初根本不晓得作者是何方神圣，仅仅是从网上找来了一长串诺贝尔奖名单的作品，点击一下立即邮购了，一个星期后马上送达，在复旦北区的大门签收付账。排行榜为我们制定了标准，大家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只好参考排行榜（有谁知道排行榜是怎样形成的？始终一如既往的盲目），正如昆德拉所列举的“黑名单”与“黄金名单”，其实是互换的，难道读完黄金名单的书后就镀金成佛了？一百年后却被读了“白金名单”的人嘲笑，接着是钻石、金属钛合金……这种带着某种歧视的阅读完全拒绝缘分与命定，少了某种邂逅的浪漫情怀。

复旦大学周遭处处有书局，巷陌间杂志档口的《读者》、《小说月报》尽是软趴趴的没办法当扇子用，还有色彩浓烈的《外滩画报》漂亮的明星头像。旁边是骑车来摆地摊的盗版书贩子，出售你从来没看过的莫言、韩少功还有《教你如何发达》。一次逛书店时看见村上春树只售人民币10元，马上就带了回来，还有一些小说集，正应了“相遇”的题旨，在旅行的途中惬意阅读，消耗那一段段绵长的火车行程。

南洋理工大学附近（竟然还要搭一趟巴士）最大的大众书局，中文文学书架稀疏得可怜，四个架子要怎么容纳中港台、新马、外国名著？物以稀为贵，于是一本书要价几十新元，学生仔要怎么舍得一餐饭一件衬衫还有一条牛仔裤？滑鼠坏了还是先买滑鼠吧。可是埃里卡还是忍不住买了许多时尚的衣服，收藏在衣柜里，不敢给母亲发现——母亲会用剪刀把衣服碎尸万段的。埃里卡有被抑制的打扮自己的欲望，而新加坡却有被压抑的阅读风气。这个时代，做爱已经不再是道德问题了，人人都在列车巴士上把玩iPhone，书本太占空间。

音乐在小说的后半部被爱情与肉欲给淹灭了，对埃里卡来说，音乐只是一个失落的乌托邦，没有什么比得到爱人给予身体的快感来得真实。可她却央求克雷默尔虐待她，把她捆绑与囚禁，当精神崩溃的克雷默尔愤怒地扇她耳光并且踢裂她肋骨的时候，她才挣扎着说这不是爱情。报复。母亲见证这一切的发生，她不容许女儿成为别人的猎物，她要亲自把她驯养成最高贵的马，一匹独角兽，谁也不准骑上去。埃里卡是所—有——人的囚——犯——。

那天在新山的Harris又撞见了特价的村上春树，因为没有会员证向朋友借了隔一天再来，却没想到就这样错过了优惠期。气恼的小生只好到隔壁架上乱翻，一不小心把〈快乐王子〉再读了一遍。记忆里的快乐王子是配着整页整页插图的，字体是儿童读物的大楷书，被燕子的尾巴剪开了一面又一面。快乐王子是最好心的王子——以前就只认识到王子与燕子的善良。这一次重读，忽然鸡皮疙瘩满身，惊悚万分，这怎么能是一则童话？快乐王子是囚徒，燕子是亲切的狱卒，他们竟然相遇了！

四

一个人在上海交流的时候，必须从武东路搭一趟公交到江湾镇转轻轨列车。11月的天气转凉了，尤其没有光的时刻，一阵微风拂过，指掌冰冷。列车以歇斯底里的尖叫宣布它的抵达，刺耳的怪叫像车节那样一段一段放慢拖长，有时候真想捂着耳朵——真不知道那些迫不及待站在悬崖边的人们是怎么忍受的。

伊塔洛·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陪伴了小生无数个行程。交通工具在奔跑，人却安静下来，让心神跟着文字去旅行。主人公买了一本书，却因为装订讹误而阅读了两个不同的故事，为了寻找回那个最初的小说的延续，他一错再错邂逅了许许多多不同作者的不同创作，并且，仅仅阅读了所有篇名的开章文字。他一直在寻觅却一直重头来过，这就是生活。小生在上海接了一项研究计划，每周五到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看剧组《仲夏夜之梦》的排练，观察一出戏从零到有的成长过程。列车从江湾镇出发，在常熟路停靠，再由常熟路送小生回到江湾车站，时间流逝了，剧组的排演一天比一天齐备了，小生却一次又一次回到原点，这不就是小生与小说主人公的某种辩证关系吗？——透过列车这条白蛇。人生一天一天在前进，可是生活一天一天回到原点，没有结局，倒退的生命中人变老了。莎士比亚笔下的织工们上演了一出荒谬剧，夸张的演出却令观众印象至深，深受欢迎。其实每个人与生俱来就与荒谬发生联系，因此如此荒诞可笑的喜剧那么恰如其分地投射了自己的缩影，以此人们用笑掩饰自身的悲凉。

如果在换季的梅雨天气里，一个旅人南洋带来的雨伞完全不是江南劲风的对手了，绽开成一株摧枯拉朽的盆栽。书皮被雨水蛀出一个洞来，直透扉页，幸好没能侵入书的内涵，倘若入侵成功了，无非更证实了一本真正的小说出版品能够被雨水消解掉的物理事实。人们透过偶然的际遇消解本身的追寻，就像小说违背了完结阅读的快感，制造那种恒痒的猎奇心理，也正是好奇使得无意义的探索变得认真可靠起来，阅读也就跟着快乐了。看完这本书的时候，上海全面进入冬天，太阳是虚设的，也没有再下过雨。2008年12月的某一个清晨，友人来电唤醒小生说下雪啦，小生扯开窗帘看见微小的雪花仿佛馋嘴的天使嘴角掉下的棉花糖一样，笨拙地往下爬。打了围巾下楼去，却什么也没有，耳朵冻红了。

雪在11楼的落地窗外，不在地上。

当我走在

2011-08-03T23:39:00.001+08:00

半山芭的烈日能够把人晒成焦黄的午后，我从学林书局走出来，告别肆意生长的书籍所散发出的陈腐书林气味，告别隐逸密林深处的叔本华与尼采，迈开脚步逆着车流走向金三角星光大道。把茨厂街抛在后头，拐个弯，赫然发现富都车站已被墨绿色波浪形的笼子笼罩，底层的巴士毛虫般精疲力竭地蠕动却怎么也突破不了堵塞的灰褐色车流。我走得比车快，这典型的热带城市风情。

一路上都是游人，背个背包捏张地图，碧发蓝眼的更不必说了。偶尔，看见身穿Arsenal球衣的人出现，越是前进看得越多，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恍如早已躲藏在城市之中，四面八方涌现，抑或他们本属于城市，并没有所谓埋伏。直到兵工厂热辣辣的红艳将我吞没——浑然不觉首都仍陷落对颜色的激情与恐慌之中，仿佛就是那一天，街道上突然涌现的人潮那般默契十足。

若不是警方的围城，星期六热闹的街衢怎么可能空荡如广场适合人们步行，忙着奢侈消费的大厦怎么可能宁静如洗方便心声传递？709后的星期三，我走在首都街道，错过了那场烟雨朦胧的漫步活动，眼底依旧是日常的首都式生息，以人潮与淤塞不动的车辆接驳血脉，好像没有什么改变。我走到同善医院门外，那些照片以及政客的嘴脸反复播映。我发现老旧的医院建筑白墙上长满青苔，停车楼里躺满沉睡的车子。

“没有人砸车子，也没有人捣蛋把垃圾桶拖到马路中间，这次动员很守规矩。”伯父说：“这不是示威，是请愿。”

709后的几天里，我住在八打灵伯父家中，听他老人家论政，听他诉说学运浪潮沸腾的50、60年代，还拜访了另外两位历史见证者。

“若不是为了养家糊口，G当年早就上山了。”——多么遥远的词汇。G先生写了许多文章，当年为了不让政治部搜去，全都封在一个圆桶里深埋老家，如今已经忘记确切的埋葬地点，“算了，找到也被蛀光了。”

已逾七旬的Z老先生则很温和，耳朵不灵光，听我说话时还得用手托着耳朵，仿佛那样子可以收集更多声响。他是张活地图，哪是单行道，哪有免费停车位都了如指掌，吉隆坡市每条道路、每栋建筑的历史更是如数家珍。伯父说：“他才是真真正正的吉隆坡人。”

而我们，是失落的一代，对街道失去了方向感。

709那天下午，我在迪沙鲁海滩。车子驶过柔佛河，一道壮丽的吊桥，高耸的立柱以石灰色临摹神秘宗教的神殿，仿佛每个路过之人都在昂首朝拜——如今人们可以不必取径哥打丁宜，直接横越宽广的柔佛河，抵达半岛东南一隅。

本应是烈日当空的，却飘来乌云，轻洒一阵细雨，却没有淋湿土地。听说首都下起大雨，携雨的风一时打散了催泪弹的呛鼻，但后来雨停了，狼烟又起。709后我走在首都街头，因为邻国烧芭而惹来迷蒙及烟霾，我想尽量感受，却寻不回当时残存的半点辛辣，一滴泪也没有流。

后来海面越涨越高，很快淹没了我的心口，白花花的浪头席卷而来。为了海滩，一早和友人特地买了一颗小黄球，全从一个玩笑开始，然后一路上尽说些黄色笑话，揶揄这个时代。若不是从网上观看到镇暴部队整齐的开枪手势，我不会相信那个洋溢着欢笑的假日海滩，与政治机器用高压水枪清洗街道对颜色过敏时的那种紧绷感，竟发生在同一个时序之中。于是我开始爬墙，在墙上涂鸦我的惶恐与愧惭。而后阅读报章评论，观看短片，碰见朋友一定要谈一谈事件原委——

凝造我在场的证据。

The Causeway Bar

2011-07-07T08:48:00.002+08:00

克拉码头的夜色缀满红灯绿酒，一座酒吧紧紧挨着另一座酒吧，从爵士过渡到迷离的舞曲。CUBA最是热闹，黑人歌手仿佛就是从遥远的南美的热情之岛飘零至此的嗓音，有点灰色，浑厚得有点虚。密密麻麻的主题与空间，仿如隔世，酒吧街以喷水池为中心辐射，桥的那边是尽头。桥的对岸有一家Causeway Bar，那里没有舞池。

“Waiter, may I have this song please.”他递过去一张纸条。

矮矮的舞台上坐着一位歌手，十指在电子琴键上跳跃，踩踏板的右脚有时紧有时松的裤桶，变幻着折射的线条，肩膀忽左忽右跟着节奏摇摆，一双眼耽溺在黑色的幻想中。高音忽然像绽开的烟火一瞬即逝，他喜欢用微笑作结束。

“The next song will be My One and Only Love. Mark, the gentlemen’s down there would like to say ‘I love you, Elyn’ to the gorgeous lady’s sitting beside him right now. Hope you enjoy it.”还来不及听见掌声，气氛便陷入慢板浪漫的静谧。

“换个地方应该很多人会起哄咯，哈哈。”

“Buddy，生日快乐，今天你一定要请喝酒了。”

“好好。Two Singapore Sling, please.”服务生没入厨房的窄门。

“你还是这样喜欢这种酸酸辣辣的酒哦？”

“是你教我喝的咯，现在还来怪我？这里东西很贵，等一下去哪里找便宜的东西吃？这里想讲话大声一点都不可以。”

“唉哟，你以为这里有mamak么？拜五晚上就是这样‘显’的啦。”

“Cheers.”酒杯碰撞的清脆，轻轻划过Sting散漫的曲风，很随兴的意外，叫Elyn的女生一直微笑着不语。

“跟我回KL，见见我爸爸。”

“你都说他不喜欢马来人的。”

“你不一样，”自由拍让音乐无限下坠，女孩低着头，灯光昏暗。“跟我一起回KL啦。”

“拜五还要加班，最近都不用回家了。”

“你JB人还抱怨什么？”

“就是啊，我回去还要订机票，都几年没有回去了咯。”

“今天那个customer真的很不甘愿给我做audit，跟她拿什么都是‘Sorry, wrong department’、‘Sorry, I don’t have it right now.’要给他们气疯了咯。”

“我碰到的才厉害，叫我自己去储藏室找，几百个file咧。”

“头大，每天都忙到要死。”

“死你的头啦。听歌听歌，我喜欢这首，呃呃……Shape of My Heart。”

“我看你是喜欢这个唱歌的咯。”

“就是，每个拜五都来这里。”

“不错帅一下，帮你跟他要电话，怎样？”复调的旋律，一阵讪笑。

酒杯碎裂的声音又是另一种清脆，是一种呼唤，立即招来了木无表情的服务生的扫帚与畚箕。喝醉的女子枕在纤细的手臂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中年男子一句抱歉也不说，急急忙忙搀起女子。往洗手间的方向。

“Can you help me?”中年男子向那位叫Elyn的马来少女求助，来不及注意一双微肿的眼眸——两个盥洗盆，一边在呕吐，一边在哭泣。

“Let’s forget how fragile we are ——”

乒乒乓乓，玻璃碎片堕入深渊，音乐传不到这里，一口一口被巨大的冷气发动机给吞噬掉，轰鸣以及火炉一般的闷热。服务生点燃一颗星，深深吸入身体，仿佛这里比较宁静。

“哇，在这里偷懒哦你。”

“抽烟一下会死啊？”

“等一下早上回JB吗？”

“嗯，还要帮妈妈开店。”

“你不累哦？每天来来回回。”

“习惯了。”

“那不用睡觉啊？”

“也习惯了。”

服务生踩熄烟蒂，走入厨房，地板上残留余烬的斑迹。

“Here’s my favourite song, Englishman in New York, wish everyone’s here a very pleasant night.”

Upbeats抢拍的跳跃，携着音符跨入超然的意境——孤独的歌手自弹自唱，少了倍大提琴的摇摆，听不见萨克斯性感的招摇，钢琴独奏的部分或许有点孤芳自赏，咬字少了一点英式的原味——仿佛都已经无所谓了。

小鱼与湖

2011-06-02T11:34:00.000+08:00

我一直很想写一篇小说。

或许是上了大学的缘故，总是很羡慕那些文学课里的小说家，他们的创作。我曾经奢望过成为一个，至少是一个笔者，一个文字工作者。我也开始努力创作，可是每每遭遇到退稿的难堪。的确，那些不成文的东西，不值得一提，幼稚得很。我没有太过人的才华，也没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大学历练两年下来，发现，从生活中取材写故事比较实际，也比较容易掌握一些。所以，我想把一段自己的经历虚构了，写成一个故事。那或许是一种对幻想的完成吧。

“郭轩哲是吧？交流学生？哪儿来的？”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来的，老师。”

“普通话说的真好。”

“当然，我是马来西亚华人，从小就讲华语。”

初到上海，孤独的轩哲不很适应，一个学期的交流计划，顺理成章成为他逃离南洋理工大学的藉口。这片初识的土地并没有给他任何慰藉。刚下飞机的那一天，就因为入住手续的问题，差点没房子住了。接下来，自己一个人办理入学手续、学生证的那些繁冗的程序，弄得他晕头转向。习惯备受照顾的他，不免要焦急烦躁起来，回到房里，直向远方的好友诉说辛苦，朋友听得都快腻了。大概是太孤寂的原因，更何况他是个双重离人。

新马的学长姐却神通广大地知道了这么一个可怜的人，偶尔伸出橄榄枝安慰安慰他。轩哲也就渐渐融入这所上海第一大学——复旦大学了。接下来的日子，人生地不熟的他依然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小事。就拿上次到南京旅行的例子来说，他们一行人就被旅行团骗了不少钱，就连景点也少去了几个。同行的几个朋友相互怪责起来，晚上在青年旅社一言不发地窝在被里不肯出来。归程，更是气氛静谧得诡异。初识的朋友仿佛又渐渐离散。课堂上，也总是自己一个人坐着，教授要大家“公私”[1]讲义的时候，甚至无处借灯。这种日子，真的很难熬。

轩哲记得那个酒窝，在新加坡的时候见过，在那堂课上也曾见过，当然，酒窝并不属于她，而是另一个她——左边脸颊的一点漩涡。这堂座无虚席的名教授的课，也还是让轩哲孤独地一个人坐下了，左边座位上是自己唯一的伙伴——一个相随多年的包包。迟到的她也很讶异这不期而遇的远方客人，于是话匣子打开了，像刚栽下去的幼苗，一下子开花结果了。她笑着说：“你怎么跟踪我到上海来了啊？”

上个学期的他们，一起上的课，她的课。轩哲每次必须全副武装，总不敢迟到，也总是聚精会神地去上那堂课。他说，她是系里最漂亮的老师，当然，知识也是很渊博的，是智慧型的成熟美女。这些都是课余时分同学间讨论的课题。大家一致认为，老师这么漂亮却单身的原因，大概是高不可攀、看透人间世俗的高人一等的学历造就的。轩哲却认为，人绝对没法子那样清高，就连《青蛇》里的法海也终究无法逃避情欲，而铸下大错。忠于古代文学的粉丝不满地说：“李碧华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她是一个怎么样的教授，这个问题，总是萦绕在我思绪的深处。为了写这个故事，我第一次认真思考了关于老师的一切。还记得提到叙事学的时候，老师特意让我们读了几篇文章，还例举了老舍《月牙儿》里的“二我差”。说故事的方式，是最难以取舍的。第三人称的叙事，是最恰当的吗？执笔的我，真的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吗？我有能力全知全能吗？不，轩哲的故事，不应该被另一个叙事者来演讲，他的故事，应该由他自己叙述。旁观者清？我要他泥足深陷。

或许因为我们曾经经历过一段共同的记忆，我是说结构大致相同的记忆，我对她产生莫名的好感。几堂课下来，我们总是并着肩上课，她总是微笑着说：“轩哲啊，我要尽地主之谊。”——她的微笑总是牵动着那炫目酒窝的起伏，把我卷入那温柔的涟漪之中。

十月份的上海，天气刚开始转凉。人们说秋天是个悲伤的季节，一点也不假，眼泪还没来得及感慨，鼻涕倒是抢先了一步哀伤。我对她说，秋天是个感冒的季节。秋天的阳光夹着夏末的势头，依然强劲，晒在脸上，是温热的洗涤。秋天的风却凉飕飕地流窜着，非礼你裸露的肌肤，就是那夜里撬开你房门的小偷。两厢夹攻，我于是被风干成一条忘了撮盐的鱼干。她笑着说：“上海的食物真的这么难吃么？”

一匹落骠的野马，沿着邯郸路上，复旦校门外的篱笆，缓缓地走着——篱笆隔离了学府与商业世界——复旦犹如远古遗留下的残垣，渐渐被银色的青苔爬满、包围，最后沦陷。古道西风瘦马，瘦马向着心中水草丰美的绿地走去。绿地也还只不过是一栋陈旧的小楼，毗邻校园，的确是不愿住宿舍的学生首选的居所。伤风的马，湿漉漉的鼻道，忽然呼吸了一种甘香，那是曾经饮入肠的一种饮料的味道——桂花绿茶。噢，原来桂花长得这个模样！我的蹄上不免沾染了一些殒落的小黄花，而桂枝上的那些，都害羞地躲在了绿荫下，我忽然觉得自己是来探花的，一只希腊神话里的半人半马兽。我惹了一身花香，敲开了她小房子的门，以一个人的形象。

“喜欢桂花香吗？”她总是对着我笑，“今天就我们俩，室友都不在。”“不是还有它么？”她低头一看，弯下腰，抱起一团淡褐色的绒毛团，拨云见月一只可爱的肥猫。“对对。喵喵，和帅哥说Hello，来。”她的声音一下子更嗲了。猫儿的前肢不情愿地上下招摆，仿佛和我一样讶异于“帅哥”的称谓。它瞥向一边的神情，仿佛想对我说一声“少来”，我也尴尬地回以一笑——马是知道脸长的。

“不喜欢猫？”“喜欢，至少跟狗比起来。”“哈，和我一样。你坐吧。”我像一切大男人那样，把厨房让给了她，然后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客厅，和喵喵玩耍。虽然它肥了点，但仍是一只调皮活泼的猫，静不下来的，东咬西爪。客厅大概是共用的，所以没什么其他摆设。油烟从厨房偷跑出来，携着咸咸的香味私奔，她的背影一下子朦胧起来，我这时竟然只想起了蒸汽腾腾的浴室。

“好吃吗？”“比街上那些店里的都好吃。”“下次还来？”“我下厨吧。”“你会？”“试试看。”我们就这样约定了。

和她在一起就好比一种思乡。命运是可爱的，她才从新加坡回来，我便到了上海，我们是两校间最成功的交流例子。有时候又觉得凝视她是一种乡愁，尤其是她悠悠酒窝中的笑意。乡愁真的是这么甜的么？

我们就这样经常在一起煮饭、一起上课、一起读书，一种感情像熬汤一样，在厨房门边被熬出来，很快的，进入到一种可以唇对唇互相品尝的关系。

“哎哟……”“怎么了？”我触电般地把双唇抽离，我突兀的表现让她也一样敏捷地睁开了双眸，有些不满地盯着我看。她的语气都打在了我的脸上，我呼吸到一种自责。“怎么了？”“没什么……你咬到我的ulcer了。”“Ulcer？”“怎么说呢？”我顿了顿，我们的语言间往往还是存在着许多差异。“就是白点、白斑……啊，对，口疮。” “这么凉的天，还长疮。” 她又笑了，别扭的。

秋天风高气爽，可我身子内在的燥热还是难以驱赶，不定时要爆发出来。口疮，不对，是ulcers，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种习惯。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来……

“我很容易生疮的，好像整个人都是毒一样。”我的话一句一句陷入她那迷离的漩涡之中，“上次眼睛也长了脓，清干净之后，到现在脓头还在。你看。”我掰开右眼皮，瞳仁招呼着让她瞧一瞧，那微乎其微的火山口，一座睡火山。“知道你可怜，不咬你了。”她的笑，又咬了我一口。

青春痘也是这个道理，每一颗都有属于它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是那些脓肿热痛的泉源。并且，永远无法痊愈根除。你只能尽可能不让它们再次复发而已，像一种癌症。Ulcer亦然，只不过，唇边这块白点，由于它的纪念性质，它的复发率似乎偏高。每次都不偏不倚的。

这个学期，鬼使神差地，我还是选了她的课。随着年级的跃升，作业、报告、测验都变得更深、更困难，爱使小聪明的我，是时候必须加紧学习了。但是，为了这篇小说，我几乎是难以平衡自己的时间的。藉口。也不是因为篇幅太长的关系，只不过，每次都有难以下笔的窘境。我不能像韩寒那样，在跑步的时候就能构思出小说来。于是，我更专心于她的课堂，希望能够得到些什么启发。

下唇上的这块白点，像是裂谷中的一片湖，季节性地填满、干涸。在我推开她的刹那，我知道，她的犬齿远远不如她——我是说另一个她，一个我不愿多去想的她。这片湖，是被犬齿凿出来的，精致而又深邃。

我已经忘记了到办公室去找她的藉口，我只记得当我敲开那办公室迷宫深处的最后一扇门的时候，我呼吸到满房子绽放花粉一样的书香。那种太高雅的香味几乎让我窒息，我只是一个猥琐的影子。她总是微笑着首先向我问好——她和她的微笑是截然两个世界的微笑。如果说她是带着漩涡的迷离，那么她就是一道最遥远的星光，只有在空无一人的草原的夜，才能清晰地数出她光晕的棱角。那天，我犹如登上了最高的那片草原，灯光一下子消失了踪影，一切忽然显得那么清晰。我觉悟到那是摘星的距离。星星就矗立在我面前。

我几乎忘记了我们所谈论的所有内容。我们越是往课堂上那些恼人的课题深入探究，越是觉得空虚。当所有语言都静止了声音，我只能看见她双唇温柔地伸缩，像两条亲密的小鱼，若近若离地漫游。当四条鱼聚拢在一起的时候，点点滴滴的水花，芭蕾舞者般地跳跃，就像鼓面上的水珠。而两颗心便是鼓棒，“扑通扑通”地敲击着鼓的波心，激起环环的涟漪。她的香气，在一片书海中如同一根屹立的细竹，碧绿的隽永，只有这种距离才能摆脱那些书卷近乎陈腐的窒息的香。我的鼻子沾满了她脸上羞答答的粉红色花粉。敏感的我忽然想打喷嚏，但，那四条不听话的鱼却越奔越远，仿佛要挣脱我们所存在的世界。毕竟，书海的水太沉重、太浑浊了……

厚重的一声“啪”，她忽然推开了我，弯下腰，拾起了那本《后现代主义：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她第一次不敢正视我的双眸。“同学……你，你拿这本回去……”她这一次没有叫唤我的名字。忽然之间，我竟成了一个到图书馆借书，却忘了携带借书证的呆子，因为蹲在书架旁睡着了，而被管理员哄了出去，手中还握着一本村上的《天黑以后》，离开红外线检视门的时候，还响起了警钟……

我握着那本书，背对着那扇被我用力关上的门，企图利用那刹那间爆发出的沉郁来清醒自己。可我什么也没听见。我闭上眼，缓缓地重温小鱼的汗水——那么甘甜，同时还夹杂着一点点铁锈的腥味。那片湖被染红了，从那地泉的深处涌出；接着，渐渐褪色成一面白色的镜；最后，不定期地要涌现当初的那种感觉——开天辟地的感觉。盘古也是在一声巨响下，掰开了天地，而四尾鱼，也像从镜子前逃离的自己，朝两个极点奔去。

那天，当她刺入我湖面波心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已经结束了。我开始挑剔那些周而复始的菜色、开始以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逃课、开始不愿意出门耽溺在自己的孤单之中。她焦急地呼唤我，电话、简讯、MSN、E-mail，甚至在我的门缝里塞信。即将步入冬季，这样做，她一定很辛苦，但这辛苦没法使我回心转意。我最大的错是让她误会这一切是即将来临的告别的提前预演。她总是说，距离不是问题，而我却一直不愿告诉她，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距离。

我不能把轩哲塑造得那么残忍。课堂上，她认真地教授那些她对文学的理解，而我，则细心地利用刚学到的一切分析她的一点一滴。这才是一个创作者必须陷入的泥沼。然而她又再次提到了“存在主义”以及“荒谬主义”，难道被她捕捉到我那双痴迷的双眸？现代剧场都强调演员的抽离，而我，又该如何抽离我自己的叙述呢？——从我决定把第三人称换成第一人称的时刻开始。

轩哲还是敌不过她柔情似水地一昧自责，他受不了一个女子可以为了他，把一切他的错误揽在了自己身上。初冬的天气，同样的道路，那股桂花香却不见踪迹了。如今的轩哲不再是一头瘦马，而是一条产卵后急于回奔家乡的鲑鱼，在途中被日本人的渔船拦截，网在了鱼群之中，没法儿挣脱。他从信封中把钥匙取出，连带着那张写着“不准你还给我”的纸条——轩哲能够想象到那张漩涡一样的脸。

两个星期不见，喵喵瘦了，轩哲同情地抚摸它柔顺的秀丝，熟练的、记忆犹新的。她依然是从厨房的烟雨中现身的，双眸凝噎着一湖澄清的琼浆，泼到了轩哲的身上。

“对不起……”“不准你说……”“你的手怎么了……”两人重新计算出了距离，这次是物理的，她含着泪微笑。“给喵喵抓的？它怎么也瘦了？”轩哲明知故问。“喵喵啊……你不在的时候，它正发春期呢。我不要它到处胡搞，所以锁在了家里。它就把我的手当作另一只母猫，抓呀，咬呀。有时太用力了，就刮出血痕来。”“笨蛋……”“昨晚，它玩啊玩，竟然射精到我的衣服上……”漩涡一下子染成了红色，喵喵也似乎知道害羞似的，躲到了沙发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们……不，是他们，是他们一起上学去了。一红一蓝的羽绒服紧紧依偎在一起，她忽然觉得冬天上课竟然可以如此温暖……我不应该能够知道她的感受如何……不，是轩哲能从她的酒窝中呼吸到一股冬严中醇醇的温酒香……我不是轩哲，我只是替他代言的叙事者！……喵喵躲在了沙发底下，弄得浑身沾满灰尘，它感觉到沙发像山崩地裂一样震荡，胆颤心惊得动弹不得。它兀自缩在了原地，静静聆听，地震的到来……我闭上眼睛，忘记了那片湖的痛，如果那本书没有掉在地上……轩哲几乎是发了狂地进攻……她把他锁在了房里，像锁着喵喵一样……喵喵直发抖……《后现代主义：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荒谬主义、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她绝对是压抑自己的！……十岁绝对不应该是距离……轩哲就是不愿意告诉她，什么是距离……喵喵呻吟着，因为她听到了另一阵呻吟……她只懂得把理论拼贴在自己脸上……只有轩哲知道鱼的味道……这一夜，只有一个她，因为湖面皱起了涟漪，涟漪荡起了漩涡，陷进去的也只有一个人……一只猫，蹲在湖畔观鱼……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红色的湖是快乐的，白色的湖是另一种哀伤……

“磕磕磕！”

“请进。”

“老师好。这是我的报告。”

“放着就好了。”

……

“还有什么事吗？”

“呃，没有……这，这里有四条鱼，您愿意为他们凿一个湖吗？”

[1] 公私，既马来文kongsi的音译，意为分享、共享。

90年代前后：小黑与后现代书写 ——马华文学的抵抗与反思

2011-05-11T22:26:00.002+08:00

90年代前后：小黑与后现代书写

——马华文学的抵抗与反思

引言

许文荣博士在《南方喧哗》[1]一书中大量例举了马华作家小黑[2]的作品，尤其重视〈十·廿七的文学记实与其他〉[3]这则短篇。许博士誉之为一部“多声喧哗”[4]之作，以互文性[5]观点分析，揭露小黑小说反抗政治霸权的文学技巧与手段。陈鹏翔教授则从“小黑书写的轨迹”[6]着手，用大量后现代主义的书写模式为小说对号入座，解释其手法与背后意义的联系。综合二家之说，笔者发现小黑的作品除了对霸权的抵抗之外，还有另一层的内部反思未被发掘。本文主要讨论1987年茅草行动前后小黑三部小说集（《前夕》[7]、《悠悠河水》[8]、《白水黑山》[9]）中若干短篇对权力的抵抗及政治历史再现，以后现代主义理论框架进行探讨。

书写弱势群体

纵观小黑这三部小说集的短篇，绝大多数之叙述者都来自弱势边缘族群：〈前夕〉[10]的叙述者是一位因513期间生疔疮而造成眼疾的女大学生；〈树林〉[11]则以单亲家庭的童稚男孩为叙事主体；〈黯淡的大火〉[12]通过失去童年记忆的“我”来寻觅真相；〈如何建立一座花园的梦〉[13]所叙述的则是一则退休消防员汉鲁西丁的家中奇遇。其他的，还有如：〈遗珠〉[14]中坠入梦幻的“我”以及〈十·廿七〉[15]被叙述者刻意揭露的“作者”。小孩、女性、退休老者、身体缺陷、失忆者以及华人（边缘族裔？）的身份，都是权力中心以外的群体。书写弱势群体，其写作意识已是对权力中心的挑战与叫嚣。倘综合三部集子，更有一种凝造“集体无意识”的企图心。

小说还有一大共同点，即以汉字写作。对被排除于国家文学[16]门槛之外的马华文学而言，继续书写成为一种倔强的反抗，更何况小说文本排斥其他语言的渗入。以马来人为主角的〈如何〉[17]不露痕迹地避开拉丁字母。另一则书写马来主人公的〈Sayang, Oh! Sayang〉[18]更诡谲地以马来文标题为伪装企图瞒天过海，实则教马来文字缺席其中。文本以拒绝作为纯粹的语言暴力，报复着话语权的被剥夺。廖炳惠教授如此解释“话语”（discourse）一词[19]：

福柯在哲学中始终强调的“含纳”与“排除”系统，使合法/非法……有用的身体/对社会有害的身体一一二元对立……建构知识体制并设立“排除的规则”（rule of exclusion）……通过“话语”这样的方式来了解事件，“社会现实”也多半经由规约来形成并发展……多半与媒体的论述、政府官员的得失、政治资源的分配以及派系的划分有关……事件被揭示与谈论的过程中，现实与陈述是不能二分的，由此可以看出“话语”的权威性。

权力中心通过政治手段压抑马华文学，即对马华（文学）一种二元对立的排除。政治中心掌控了话语权，并利用官方语言继续巩固其统治地位。小说文本以暴制暴，对“大叙述”[20]（grand narrative）全面进行排斥，企图扭转二元对立的形势。但对一个多元种族、宗教的社会语境（social context）而言，反抗多元性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小说的排他性还表现在华社内省的主题上，诸如感叹内斗的〈前夕〉；搜索个人历史的〈遗珠〉及寻母死因的〈黯淡〉[21]。

想像共同体[22]（imagined community）与记忆书写

“记忆”经常和叙事（narrative）与故事（story）有关……因为不同族群与文化都会建构其不同的“集体记忆”（collective memory），“记忆”的建构与再现因而对“文化认同”和“民族认同”的确立与巩固十分重要，他也和弱势族群自我建构的权利有关。[23]

三部集子几离不开这些政治符号：语言政策、513事件、马共、华教高职事件及茅草行动。文本通过记忆/书写这些符号编织一帧血泪交加的相册，往往笔调哀伤，宿命感强烈，却较少激情的抗辩：

我们本来就是属于历史意识太浅太浅的一代。（〈遗珠〉[24]）

明天肯定会是昨天的复制；又有人在股票市场买空卖空，抛售套利；又有人制造种族两极化的课题，以巩固自己的权势；又有人在喧嚷的千人宴上疾呼民族团结……（〈前夕〉[25]）

父亲最富有的财产，也不过是那一堵容易碎裂的玻璃樽墙。（〈树林〉[26]）

〈前夕〉中女叙事者于1969年513事件期间，突然长了疔疮而导致长年眼疾，更在大选间目睹了亲兄弟（华社）的内斗，导致疔疮复发。政治与病痛的隐喻恰恰说明了华社心中的哀痛。〈大火〉中“我”的失忆也源于一场学潮间不知名的大火。后者选择失忆逃逸，前者继续背负族群的哀伤沉沦。

政治符号在小说中几乎都成为只关紧要的转折点，其大致可归纳成两类叙述主题：母亲的去逝以及父亲的去势。

除〈前夕〉与〈大火〉外，〈树林〉的叙事者拥有一位离奇失踪/死亡、形象模糊的母亲。母亲形象在小说文本中似乎应该被解读为母国（motherland）而非祖国/原乡。政治事件造成母亲形象缺失，文本仿佛在抗议：独立初期历经风雨后，华人终于选择牺牲放弃原乡全心投入母国，为何当政者仍咄咄逼人？华人在马来西亚被政治权力抽掉了脚下土地的联系，俨如失根的草，形成在地的离散（diaspora）。

权力者并不予以华人自哀自怜的空间。〈树林〉里的他者直斥投奔/同情马共的愚昧与错误；〈如何〉中汉鲁西丁的邻居、部长甚至妻子都认为等待小男孩纯属一派谎言。前者父母之死、后者文物被没收，皆政治的蛮横所致。

小说中的父亲则往往以知识传授者的形象出现，如〈前夕〉、〈大火〉中的两位校长。前者对政治冷漠；后者不容他者玷污华文教育；加上〈树林〉中对玻璃樽清洗有加的父亲。三人各体现对某种纯正性的怪异洁癖，但捍卫纯洁却似乎意味着扑火灯蛾。这是警戒也是担忧。

作家·爱·良知[27]

小说文本不断强调政治课题与民族课题严格区分的必要性，始终把种族冲突下降为阴谋者的教唆，冀望读者能够理性看待，并自觉地继续争取民族的主体性。

“那是政客挑起的”汉生不同意……

（太太）“谁是政客呢？每个种族都有混水摸鱼的人，是不是？他们等着捞资本。经济越来越坏，可能有人要转移视线。” （〈十·廿七〉[28]）

（小固）“问题的症结是：领袖们肯不肯，敢不敢放弃强调肤色与出身、语言与宗教”（〈前夕〉[29]）

（督）“我是为了国家与人民！”（〈遗珠〉[30]：督教唆村民袭击并掠夺主人公手上的“希望的泉源”）

〈前夕〉注重华社内部分裂的检讨，突出了小固的声音，批判权力者的阴谋。〈大火〉中的黄正立（名字寓意可见一斑）不为利益放弃民族权益，维护教育尊严。〈树林〉的无奈转向马共虽只是窘境中的预言，却隐隐透露这种义无反顾的必要。〈十•廿七〉再次加强了小固的声音，也借太太之口劝阻坠入政治漩涡的汉生。〈遗珠〉则以近魔幻写实主义[31]（magic realism）的表现手法再现了权力的阴暗与诱惑。阳具石雕与象征真理的珍珠，借着两个世界的纠葛娓娓道出：只有政治却失去真理的现实世界是荒唐纷乱的，乌托邦唯有死亡才能抵达（该世界似乎再次排除了马来人的出席）。真理（珍珠）却那么不堪一击。小说结尾形象地塑造一个阴谋者最丑恶的伪善面孔，回以最蔑视的嘲弄。似乎伪善才是造成真理/和谐疏远的祸首。

历史的徒然与未来

如果说怀旧（nostalgia）[32]是对当下的不满，那寻觅/诠释一段历史似乎更是对当下历史话语的震撼。〈前夕〉、〈大火〉及〈树林〉就各含寻母/记忆的副题。〈树林〉的叙事者与妹妹完全无法记忆母亲的形象。母亲是“丰腴美丽的”[33]同时又“瘦瘦黑黑”[34]。然而母亲在哪？何时归来？则不得而知。接着逐渐失去轮廓而消失，父亲也步其后尘。〈前夕〉的叙述者对母亲的记忆，则完全被疔疮及卖土药的蚱蜢老头给侵占，象征着个人记忆的玷污以及不完整。〈大火〉的主人公寻找真相，最后终结在三篇官方会议记录上。慎密的官方话语对真相的再现更像是一种掩饰，与人物间的口述直是两种诠释。

何为真相、历史？历史被注入太多描述而不可信。于是小说家把历史转为意象，如〈如何〉中汉鲁西丁从小男孩手中获得的碎片。这些久远的碎片，给人以神秘感，被误以为是宝藏古董。邻居纷纷刨坑挖土，垂涎于任何微小的碎片。但一切都握在似有非有的男孩手里。碎片拼凑起来，却原来是个收集秽液的夜壶。这是男孩最大的玩笑——重塑历史也是徒然，仅是秽言秽语的聚合，最后还被文物局（政治机关）没收。人民没有拼凑历史的权力，连马来人（他们也是人民）也没有。这是对政治者的嘲讽，也是自我解嘲。

反观〈遗珠〉塑造了更脆弱的意象——“希望的泉源”[35]，一颗只要太阳下山（光明逝去）即消逝的珍珠。罕与“我”企图追踪印度神殿废墟的辉煌，发现历史不存于废墟，而是被王子带走的“希望的泉源”。人们满足于出土文物（阳具石雕），舍本逐末地遗忘了镶嵌其上的珍珠。历史过于脆弱，被建构的历史，却又不够真实。只要“真实”企图浮出水面，就会被像督一样的维权者，一把攫夺去。这是道地的马来西亚式寓言。

现实中不能满足，企图重构历史又被抑制，小说唯有默默堕入迷惘的深渊：

“也许那是真的。我不知道。我们又在庞大的山林中盘旋。”（〈前夕〉[36] ）

“黯淡的大火又在脑海里幽幽燃烧起来。”（〈大火〉[37] ）

“虽然太阳升起，雾会渐渐消失，黑夜也必将成为过去，汉生还是在那座雾林中打转。”（〈十·廿七〉 [38]）

“再出发以前……我想，那已经不重要了。”（〈遗珠〉[39] ）

后现代语境：消解与重构

小黑小说娴熟运用后现代主义拼贴，书写困难重重的马华社会。詹明信认为“拼贴就是戏仿那些古怪的东西，一种空洞反讽的现代实践”[40] 。〈十•廿七〉吊诡之处在于“文学”与“记实”的反差。文本要求读者思考何为现实，何为文学，而非单方接受。混淆视听之际，其实越“记实”越“虚构”，新闻报导亦然。

许博士提出〈十•廿七〉是“多声喧哗”[41]而非“众声喧哗”（heteroglossia），认为其选择拼贴的文本过于单一。表面看似多维度的选择，其实源于一方之音。十篇不等于十种声音，在这里，更倾于重叠与放大声响而已。拼贴的厚度增加却更平面化。入选文本缺席了权力者，也缺席了更边缘者（印度族裔）的声音，似乎暗示着马华现状：封闭的舆论讨论及狭隘的族裔观点，不但无法上达权力中心，更缺乏争取力。

拼贴应该是“戴着文体的面具，说着已死的语言”[42]，并宣告“主体的死亡”[43]。后现代主义应当是对大叙述/权力主体的颠覆，被抵抗的应该是马来文霸权及权力中心。小说文本在后现代论述中被消解的声音，为何竟然是被边缘化的华社声音？

入选的文本是舍弃多元的。多元民族、宗教的社会下，这种选择正确吗？或许后现代主义要消解的对象，正是马华文学以二元对立对抗二元对立的极端化。这其实才是小说所要反思的马华文学抵抗。是否还有一种凌驾政治权力之上的东西，而马华文学家并没有自觉地去书写，而仅沦陷于政治权益的呼啸声中？

如果把〈十•廿七〉的喧哗抽空，剩下胡汉生的从有为到陷入政治，到恐惧枪声，到最后逃逸而迷失，这或许才是文学家们的写照。为何是胡汉生？是否应理解为胡、汉两家的并生？

小黑未必以这种心态与眼光有意识地书写，但后现代主义的契机却在于提供新的阐释出路。笔者试图将此三部集子看作一个更大的语境拼贴，而非单纯探讨诸如〈十•廿七〉、〈大火〉及〈一名国中男生之死〉[44]的结构意涵，更必须把前文的追究全部自我消解掉，希望以当下的眼光重新建构小黑文本的意义。

结语

作为先锋作家的小黑，其责任在于介绍后现代主义给广大马华群体，开辟新的发言管道。历史与记忆，必须要求读者去过滤发掘与诠释，而非道听途说。文以载道的文章已无法承担政治压迫了，唯有解构与重构才能踏出一条活路。二元对立、极端化的一切都该被消除，这或许才是小黑作为文字创作者更大的良知以及对土地的爱吧。

[1] 许文荣《南方喧哗》（士古来：南方学院出版，2004）

[2] 小黑，本名陈奇杰，1951生。马来西亚吉打人。太太是马华作家朵拉。著有《黑》、《前夕》、《悠悠河水》、《白水黑山》、《寻人启事》。曾获大马文化协会小说奖（85）、乡亲小说推荐奖（90）、花踪小说推荐奖（90）

[3] 收录于小黑《前夕》（吉隆坡：十方出版社，1990）

[4] 同注1，页97。

[5] 互文性与马华文学的关系：参见注1，页93。

[6] 陈鹏翔〈论小黑小水书写的轨迹〉，载许文荣主编《回首八十载•走向新纪元——九九马华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士古来：南方学院出版，2001），页285。

[7] 小黑《前夕》（吉隆坡：十方出版社，1990）

[8] 小黑《悠悠河水》（怡保：艺青出版有限公司，1991）

[9] 小黑《白水黑山》（吡叻：理想印务公司，1993）

[10] 收录于小黑《前夕》（吉隆坡：十方出版社，1990）

[11] 收录于小黑《白水黑山》（吡叻：理想印务公司，1993）

[12] 收录于小黑《悠悠河水》（怡保：艺青出版有限公司，1991）

[13] 同注8。

[14] 同注11。

[15] 笔者注：〈十•廿七〉即〈十•廿七文学记实与其他〉，下文皆以〈十•廿七〉替代。

[16] 参见注1，页26-30。

[17] 同注14。笔者注：〈如何〉即〈如何建立一座花园的梦〉，下文中皆以〈如何〉替代。

[18] 同上。

[19] 廖炳惠《关键词200》（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页77。

[20] 参见“大叙事”一节。廖炳惠《关键词200》（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页153。

[21]笔者注：〈大火〉即〈黯淡的大火〉，下文中皆以〈大火〉替代。

[22] 参见“想象的共同体”一节。廖炳惠《关键词200》（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页132。

[23] 廖炳惠《关键词200》（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页156。

[24] 同注8，页125。

[25] 同上，页53。

[26] 同注10，页14。

[27]张曦娜〈作家·爱·良知〉，载《悠悠河水》（怡保：艺青出版有限公司，1991），页161

[28] 同注8，页138。

[29] 同上，页40。

[30] 同上，页125。

[31] 参见“魔幻现实主义”一节。廖炳惠《关键词200》（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页149。

[32] 参见“怀旧”一节。廖炳惠《关键词200》（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页171。

[33] 同注10，页15。

[34] 同上。

[35] 同注8，页114。

[36] 同注8，页59。

[37] 同注9，页96。

[38] 同注9，页155。

[39] 同注8，页130。

[40] 胡亚敏等译，詹明信（Fedric Jameson）《文化转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页5。

[41] 同注4。

[42] 同注46。

[43] “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体不仅仅是过去的东西，它还是一个神话；它从未真正存在过……这种建构仅仅是哲学和文化的神秘化，它企图使人们相信，它们‘具有’个人主体并且拥有独特的个人身份”同注46，页6。

[44] 收录于小黑《悠悠河水》（怡保：艺青出版有限公司，1991）

我最后的乌托邦

2011-04-04T23:39:00.000+08:00

前大学时代

图腾崇拜的红色分数栏在右上角的大格子被割得太深流出血来
我们烧香礼拜没有跪下的被判为异教徒送往全景式监狱里劳改
原始荒岛上犯人们依然反叛的狂欢节里公然谈恋爱，甚至
我们牵手、拥抱、接吻，加上舌头
即使做爱也没必要戴套，“我就是要留下你给我的爱”
——让爱再深一点吧，篝火烧
舞蹈着心跳的至少两倍的节拍，蹦跳直到——

大学时代
学位作为一种理性开始建构自我的主体
我学习用马克思主义将历史分期，发现
——原我、本我、自我与超我的俄差不小于圆周率的三分之一
我还发现安全套有萤光类、有带香气的以及各种款式的表皮结构
——摩擦生火还能产生静电，这便是理性带来的光热效应
发酵于我寄宿的层级森严的国际留学生公寓的513号房
室友来自天堂与地狱，我尽可能不
与他们来往使我正视刻板印象的堕落以及天堂是虚构的
神话是脚踏实地的CGPA系统显示的数目字：5.0等于神的代号
我手中厚实的奖杯即是烧香礼拜的镀金神位牌正为我镀金成一樽佛像

后大学时代
一进一出二进二出三进三出四进四出哟
谁说要如孔明那样七擒孟获哟反正也不必用更多方法周而复始包您管用
在七进七出的同时射了出来一点感觉也没有她竟然还嫌太快了哟我都累得
早睡早起精神好午餐时分再补一个午觉桌角被老板丰腴的肥臀打击出刻板节拍右手紧握着哟
老鼠跑哟跑哟还是在原地乱叫有食物就咬没有食物撒尿不够还要嗑笼子发飙
科学家不开心哟就先拿它开刀放进微波炉里三十秒一阵晕眩报告书显示这是诱导它的基因发酵成为救世主奇侠
一个星期后为实验室生了十二只小宝宝鼠牛虎兔龙蛇马羊咩咩叫哟还以为狼来了哟
橱窗摆了一千万种尿布品牌折中选了中上价格的不让手淫哟收银员侮辱自己回家你才说错了干嘛买卫生棉不都一样很干净吗
哟你嫌什么哟哟这韵脚是怎么回事哟哟哟难不成在唱rap哟在强奸文学反正也都没什么差哟
这次三进三出就射了非得再买几包安全套诶嘿哟

发声

2011-03-06T22:31:00.002+08:00

她赤裸着身子，摇摇欲坠的风扇悬在空中，两个乳头异常平静，我握着笔杆子，裤子里头的鼬鼠紧张得抬起头四处张望，搔得我很痒。这种场合大概就不适合开灯，我自认如此。看不清纸张。

又是一个来消费我人生的，她嗤之以鼻，还是你喜欢大奶的？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会想做这份……阴唇不会说话，但它知道的最多，她张开了双脚。我能为你写些什么吧，为它发言。

她跳了上来，我始料不及地被拉开拉链，手上的笔被她夺去，晃动的乳房疯狂地瞪着我。借个火吧，她说，随即点燃了笔头，深深地吸入身体。

舌尖感受不到乳头的兴奋，为此我沮丧了数秒，但最后我还是忘了戴套。她竟没咬我一口，静静地把那杆烟抽完。

你是一只爱叫的猫鼬，下次再来。

蛇影

2011-02-18T00:06:00.000+08:00

如果說亂倫的結果是一個不健全的畸形寶寶，那麼

用套，我們依然做愛，依然不分開

“不是的。” ——神靈的眼睛。

讓他們妒忌吧，他們曾經擁有的兄妹之間的愛

他們想獨占這種幸福，我們便是他們一世世的不健全的畸形的寶寶

“不是的。” ——世人的眼睛。

順從的指標，服務的對象，我們是囚徒

為什麼不能相愛？《進化論》

如果是對的，就讓我們作為失敗的物種被

淘汰，淘汰那些愚見的濫觴

去神化的科學不正在為神狡辯嗎？他們是

共——謀——者——

請相信我，我們可以製造自己的神話，我們將生出

“不是的。” ——愛的眼睛。

愛能否永恆，使得這一切冒險變得危險重重

心跳的感覺將如何延續，某天醒來你把我

忘記，還記得什麼，溫存

你懼怕失去一切嗎，我親愛的哥哥？

“不是的。” ——我的眼睛。

外在的只是虛妄，就連愛也是嗎？

我願意超越一切來愛你。抑或

超渡一切來愛你

“不是的，親愛的弟弟。”

成為一個女人之後，做愛使我更快樂

一切都是為了你，但為什麼你始終不肯進來

“不是的。始終——

你已不是男子。”

蝦殼過敏

2011-01-11T01:25:00.000+08:00

蝦殼過敏

牛油小生

大約是凌晨3點鐘，車子從地不佬路駛進大馬花園，左右兩邊的店鋪都打烊了，剩下那几家夜店閃耀著霓虹，巨大招牌上的“天安門”早已變成“天上人間”，一切一如那夜，我來接洁恩下班，她就坐在我身旁，只不過那夜的“天”熄了半截，看上去像個“灭”字。

經地不佬路開上內環高架橋，簇新的骨干建得扎實穩固，寬敞的路面上只有零星几盞車燈，我忘了打信號便駛入右邊車道。洁恩累得直打瞌睡，我把收音机聲量擰小，電台播的是張宇的《月亮惹的禍》，半夜場就是愛怀舊，屬於我們的九十年代。趁著紅燈，我略略引頸斜覷夜幕中那蝦米般大的新月，被剝得很乾淨。洁恩打了個噴嚏，复又惺忪睡去，我赶緊把冷气匣子口轉向自己。應該多帶件外套的，每次我都這么想。

綠燈了。那夜，我們便是由此轉入高速公路的，右邊是換上新招牌的紅色正方体Danga City Mall，听說底層有一家火鍋店的老虎蝦很新鮮，不知为何就是不曾帶著洁恩一起去試試。印像中這兩年來潔恩都不怎麼吃蝦，仿佛忽然得了敏感症。前方不遠處一輛國產車閃爍著緊急信號，停靠在草坡旁，草坡上面寫著“中華公會殯儀館”格外清晰的几个黑底白字。我隱約可以見到一個身影正向呼嘯而過的車子招搖，像蠕動的蝦的觸鬚，在這樣一個地點。

那夜，我慢慢減速，逐漸接近那台求助的國產英雄車。搖下車窗的時候只听見“Bang, tayar pancit lah, lifting jack saya dah rosak, boleh pinjam jack tak? ”洁恩被男子低沉的嗓音惊醒，一臉惊魂未定地望著我，我略略微笑說，好，拉開后車箱徑直下車去拿千斤頂給他。門沒關緊，車箱的小黃燈忽地澆洒一片昏光，洁恩兩手交叉在胸前不住回頭望，太暗了我看不清她的眼神。才剛打開車箱，后腦勺便挨了重重的一擊，我整個人重重摔在柏油路上。我已記不清到底听見的是自己的呻吟還是洁恩的尖叫，只是倒在路旁歪著頭巴巴望著洁恩連著車子一起被那男子駕走。隨之而來的几腳飛踹在我肚子上，圓睜了眼，空張一張大嘴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蜷縮成一尾燙熟的蝦。無名的男子剝下我的褲子把錢包手机全部取走，臨走前又在我鼻梁上補上一腳，那一晚的記憶于是終結在那一刻，但我仍很清晰看見几個工人正在拆卸倒閉了的Best World招牌——我看見的是一個反轉的字串……

不知怎的，我的右腳還是不自覺地探了探煞車板，洁恩仿佛感應到這遲緩的減速而醒了過來，四處張望一番后一臉惊异地瞪著我。哆嗦，一聲不吭，我想是月光太冷的關系，那條被剝光的月亮蝦米。于是放開變速牙輕輕握著她的手臂，柔軟而冰涼。我知道那夜之后足足三個多月她不敢踏出房門一步，每天用被子、外套把自己團團包裹起來，甚至不敢往鏡子里瞧。從此她便懼怕剝蝦殼的那種感覺，噴射的肉汁以及清脆的碎裂聲……我還是把窗子搖下了，盯著那癟了的輪胎問道：“Need any help?”

大概是凌晨4點鐘，洁恩若有所思地坐在我身旁，撅著嘴雙手捂在胸前。

“還很冷嗎？……做么不講話呀？”

寶貝對—不—起—不是不—疼—你——收音机傳來草蜢的歌聲，屬於我們的90年代。

“下次一定帶jacket給你啦，拜六我們去Best World那里吃火鍋，我幫你剝蝦殼。”

“是Danga City Mall啦。不用你剝，我自己會，哼——”配合一個可愛的鬼臉，真是太可愛了。

“那么，你幫我換牙一下——”

我突然只想緊緊握著她的手。

棋子

2010-12-04T22:28:00.002+08:00

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被主人抚摸的感受，那时身子是白晃晃砂纸磨过的平滑感，没有一点潮湿，主人的指腹柔软温柔。他凝视着我的脸，倒映出我那图腾似的面容——像一只狗略低一点头。他倾听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说，狗能够吃掉猫和老鼠，但是老鼠可以吃掉大象。在斗兽棋里，我任他摆布，我一如忠诚的狗，拼了命也要咬死对面的小老鼠。

后来苍老的声音不见了，主人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去，远离我出生的丛林。虽然丛林里布满陷阱，我却如此熟悉，从来都不曾坠入那种锯齿的血口。一个稚嫩的声音说，幸好我来了，不然这盘棋也就下不下去了。主人问她该怎么玩，她说，西洋象棋的兵仔只能向前冲，拼了命冲到终点。女孩弄丢了一枚棋子，娇嗔着让主人把我来替换，于是我的背脊被纹上一个钢盔的图像，用器物来代表我的价值以及意义——冒着风雨无畏地前进。

我经常要被，杀死。死后，或许我本来的图腾的面目得以看见棋盘里的战情。我发现，西洋棋盘里，任谁都可以杀死对方，远非我那遥远的故乡所可以想象的公平——只有老鼠可以杀死大象的那种隐喻。

我也经常无可奈何地被迫停滞在原地，面前是一个同样呆滞的钢盔矗立，我们彼此无语，却也互相动弹不得。偶然的，他被杀死了，我才得以向前一步；抑或是当我被宰杀之后，他野心勃勃地向前迈步，一对铁蹄愤怒的长脸一下子把他踢到场边的乱葬岗去。我们经常要这样子等待下一次轮回。

原来竟可以这样子的，你没使诈吧？主人带点怒气地望着她，我好不容易要赢了你的，怎么能够把一只呆头呆脑的兵仔变成神行的王后呢？太不公平！女孩扮了个鬼脸解释道，这是规则，最没用的兵仔冲入敌阵后，就可以变身美丽的王后，想怎么走就怎么走，甚至可以回过头来到国王身边。我曾质疑向前冲的盲目，我以为我只是一场战役中必然牺牲的那种先锋，痛快得没有一点存在感，唯一的意义就是杀出一条血路——给谁？原来我可以改变我的命运，哪怕前路荆棘遍布。

成为王后的想望促使我毅然前行，总是第一个深入敌营，无论死了百次千次，我无时无刻奢求着那种自由驰骋疆域的感觉。好不容易被我闯进了一次，主人得意地叫嚣说，现在我有两个王后了，看你怎么死。女孩一如既往噗嗞一笑，慢慢地道，一盘棋里怎么能有三个王后？一边只能有一个，不多不少。你想耍赖啊？女孩说这是规矩，不能改的。主人指着我说这不是白来了吗？女孩似乎也妥协了，逗着主人说，不如换一座城堡吧。站在城堡上横冲直撞教我头昏脑胀，但兵燹之炬延烧，很快便将我捣毁粉碎，飞蛾扑火的速度其实并不好受。

某天我发现那女孩的声音消失了，至今没有音信，我和其他那些棋子们被关在永恒的漆黑之中。我暗度自己是不是已经没有机会再返回故乡的丛林了，让自己更害怕的是，成为王后的梦想将无限期搁置。我刚想好的策略也没有用武的余地了——本以为设计把王后杀死了自己再冲到敌阵去就能一举成功的。

剪影辑

2010-11-02T13:04:00.000+08:00

   托诗婷的福，看了杨德昌导演的《一一》，很棒的一部电影，毋庸赘言——里面那位阿嬷，很像阿嬷。

   父女俩交叉陷入爱河的片段很精彩，尤其当婷婷站在高架桥下的十字路口，那交通灯转绿复橙又红的捕捉，恰到好处，漂亮极了。画面感……诗婷说对我的印象，定格在宽中的巴士停车场，来来往往翩翩的白衣少年之间，我正在与冰筠说着话，背景是一辆大橙色校车。自己倒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总觉得这个画面很精致：校车的色彩膨胀得厉害，我与冰筠的校服也恰如其分地反射刺目的日光，画面感无限扩张而失去了音效，甚至两个人的面容也看不清晰了。按下快门。或许这将是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带着一点昏眩的美，还有15岁的青涩。

   实在惭愧，对诗婷的印象浓缩成一个“校讯社”的红牌子，象征某种优越感，高不可攀。而冰筠呢，则是在毕业之后，某次她在我车上等她爸爸的时候，天色暗了，国产车的引擎轰轰像个肥脖子在打呼，两个人聊了鲜少提及的感情问题。我只记得自己听到什么消息后惊叹了几句，幽光中露出丝丝三八的神情。黑色的车子，速度显示屏发出幽蓝的光打在我的脸庞，另一边的冰筠仍是朦胧的，默默某种鬼魅的色调，是一张曝光不足的夜照，快门开了太久，微微的颤动就模糊了聚焦。

   这位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姐姐是好朋友凌鹏介绍的，初中时代一起疯狂的死党。对他的印象，凝滞在他稚气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偏中分的发型直直的很妥贴，喜欢说些很酷的话，喜欢偶尔撮一撮头发耍帅，小大人一样，在一群年少轻狂之中算是个头头吧。他还介绍了荇瑶，为我做媒，圆了一份憨厚的初恋。最记得荇瑶不喜欢别人盘中留有残渣，每次和她吃饭都要想办法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的，于是连她的手都不敢牵一次——对，一次也没有。其实还有一个小媒婆，荇瑶的好姐妹碧盈，那时候土土的，没想到后来某一天金蝉脱壳了——有这么说的吗？追求者狂蜂浪蝶一般——嗯，是九重葛，绿叶染色成妖袅的花瓣。她的妈妈又正好是我的补习老师，执教数学，嘟着嘴很犀利，都不敢被她数落了。补习的公寓沿着斜坡搭成梯级一步一步向海伸展，但我每次总得搭电梯上高楼去，关门的霎那，缝隙里窥得见公寓底层的阴暗处从海边那偷吃了一点光进来。

   求学生涯中也就找了三位补习老师，一位是去年刚过世的Teacher，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每天说要“炸车”来载我。如果语法题犯错了就要挨他粗旷的手指搓肚子——很辛辣的处罚，我努力着不敢犯错。某天何姐姐跳级插班来到我的班级，两个人打那天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高中的时候周会前必须列队在孔子魁梧的背影里，一班一班进入礼堂。高三理（6）走的是侧门，经过一位站岗的女孩——不就是何姐姐——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高朓身材，瘦巴巴的脖子打着一条沉沉的蓝领带，仿佛物理题里的重力指标向下陨落，她只好双手架在屁股上，硬把整副骨架撑了起来，傲气的小女警，与路过的这班不屑的顽皮学生剧烈错开，在一个不和谐的转角——礼堂外墙死气沉沉的白，学长团指挥手套上整洁的白，还有赖皮学生微微发黄裤带的白。

   脱了裤带就奔去操场，酣战淋漓，偶尔扭伤了左脚踝，擦伤右边大腿，疤痕象征小男子气慨。第一次参加运动会的时候，白队队长罗毅恒在大队接力中担任最后一棒，遥遥领先其他对手，冲过弯道时不忘挥手向观众示意，尽显叫人艳羡的明星本色，后面尽是红黄蓝青色的鞭长莫及，白光掠过之意。第一次成为运动员的时候，队长关泽毅也是很英俊的一位，就不晓得为何短跑健将在学校都是那副惹人怜爱的偶像面孔，被阳光晒出一点黝黑光泽。队长给我列了一排椅子锻炼单脚蹬力，要一级一级蹬过去。为了这从未尝试的三级跳项目，右边小腿骨蹬伤了，队长亲自为我治疗：场面的设置是课室乔装成的休息室，木桌子堆在壁沿，偶尔一些队员走了进来又出去，地上是队员们选剩的田径钉鞋，还有几张没扣好的编号条子挂在窗边，我坐在地上，两手向后撑着，右脚踝被队长抱在手心，他使劲地推，我右眼略略皱紧拉出细细的鱼尾纹路，龇咧着嘴左唇的幅度较大露出两排咬紧的牙关，灯光昏暗，风扇摇晃得厉害。

   体育处主任人称Cikgu*，剑眉夹着几枚银丝，垂垂的眼袋，还有一副当时还不甚流行的粗框老花眼镜，黑色方方正正。如果当时身上有手机，一定要拍下那幕烈日下浪漫爱情的光景：小白球即将来袭，在女孩最不知所措的时候，Cikgu站到了女孩身后，一把搂着她的双手，背心与胸口只剩两件运动衫的距离，可能大家都没听清这一句，“来，我来教你。”老师的左脚倚在女孩左脚小腿肚上轻轻一推，引导她到那正确的位置，十指紧握她十指紧握的垒球棒，身子往右一扬，箭在弦上，仿佛霸王上弓，广角还捕捉到了四散的体育课女学生，几个兴高采烈地研究着垒球手套的皮质感，几个弯腰捡球，几个聚在一起说三道四……

   几个一起讨论然后争吵。覃绍凯是班上的尖子，又是个习武之人，穿了金钟罩铁布衫似的，每次打球卡位都占不到他一点便宜，理了个光头从没允许青丝再长1毫厘，贪图轻便，嗓子沙沙的。挨打的是颜色剥落的老旧绿板木桌子，上面有些铅笔字迹有些涂鸦一瞬间模糊了，就连涂改液的结痂都被震得龟裂，两颗拳头为了校庆筹款的计划，陨落到上面，我高亢的叫嚷加上绍凯煞煞的低吼，间夹着温柔的劝架旋律。演奏安魂曲的是班花Winnie，几个好友都曾为了她争风吃醋。她就像日本动漫里的少女，百褶裙垂着膝盖半掩，腰身像是量身定做那样服帖。初三班级校庆义演，我的班级准备了一支啦啦队的舞蹈，几个女生都是这般装束，和恺莉合照一张，背景是教室的百叶窗。女生的头发紧紧束着，双手各握一个粉红色的bom bom，架在胸前。

   黑妹捏着几捆拉菲绳努力抽出一条条细细碎碎的丝，聚合在一起就成了最善于玩弄光线的bom bom。我几乎就是坐在黑妹后边的，老师在讲台上扯着课本教书，无论换作哪位老师也都无所谓了，或许右手还牵着半截粉笔，黑板残余几道板擦扫过的痕迹，加上几道惨白的数学或者化学公式，气氛很闷每张桌子各盛着一张无精打采的脸，无趣地低着头，黑妹也一样，只不过更专心致志在她手上那，在暗淡的课堂时光里唯一散发光芒的彩色毛球，感觉就像被Photoshopped了一样，毛球散发最亮丽的色调，其他一切黯然失色。下课铃声一响，廖龙美便马上阖起课本，漫不经心地走出课室。他教课的特色就是将左手叉到右脸颊那去固定麦克风，然后高举右手大写黑板，虎背熊腰地做操还边讲课。写毕，一转身两手叉裤袋，虚掩的单眼皮略略扫描班上的情况，“没有课本的去后面站。”

   站在生物实验室的后面，靠着玻璃橱窗，里面是一个个沉睡在福马林里的各种生物胚胎，活像电影《异形》的情节——我，一位实验室助理秘密豢养了一大群可怕的外星宠物……老虎标本身上有三个枪孔，听说是老苏丹扣的扳机。几只猴子挂在灯管上，摇摇欲坠，窗边是初一学生试栽的豆芽，八张大桌子被画满碘的墨渍、本氏溶液的靛蓝，偶尔有一些本生灯侵蚀出来的烧焦洞，还有莫名其妙的生化作用怎么擦拭也清不干净，久而久之倒变成一种感情。课余时段我就一个人躺在某张大桌上，盯着慢吞吞的风扇，哼着歌，谁也别来烦，办公室里那两位同事聊的话题也实在太不风趣了。想像一下某天乐峰背着破旧的大书包走了进来，看他那大块头的，劈面就是“健维，宇宙大爆炸的时候……”，接着健维急忙转身到书柜去，埋头说“好像有一本书提到……”，异教徒唯有蹲下来喂喂阿Bee的妈妈，清理那些掉了满地又化不掉的巧克力粒。

   阿Bee死掉的时候眼睛都还来不及睁开，我左手捧着它，右手掐着一根喝维他精用的小吸管，钝的那头从杯子里一点一点抽起奶水，温柔地灌入它小小啮齿捂着的嘴巴，可它就是倔得不肯开口。我就站在神台前，暗红色的漆供着大伯公的黑白照，被熏黑的粉墙上陡斜两封金符，潦草的几句咒语唬得香炉溢出来的香灰不敢被风揭起，乖乖地沉沦。掌上的粉红色小身体却一动不动，忽然奶汁从鼻缝里渗了出来，吓僵了。

   彩莹就僵硬地躺在玻璃窗子里，轩宇夺门而出饮泣着说“对不起，彩莹……”火化那天我坐在子洋母亲的车上，从殡仪馆一直哭到家门口，右边坐着的思薇不时递过纸巾，高高的座位挡去了子洋的背影，阿姨专心地驾着车。车窗的隔热膜就只筛剩那么一点点的光，灰色的Estima。但对彩莹的印象却始终停驻在她的新家里，新开辟的花园大门还对着一片还没发展的荒草地。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她的病痊愈了，新的发芽也刚探出头来，她微笑着接待大家的光临。我不知怎的，被处罚倒立。倚着墙双足扭扭捏捏地向上踩，双手撑地，整个脸憋得通红，衣服落了下来露出嶙峋的背脊，室内的灯光微醺，彩莹的笑颜感染了焦黄，笑得看不见眼睛。

   阿公的眼睛里有很多小虫，我浑然不觉是怎么一回事，还暗喜那天的粥煮得真好吃，白菜粥熬瘦肉，好像还有一点鱿鱼鲜，不然就是鱼露的味道，一桌一桌的还以为是摆酒席，只是生意不大好而已——父亲的香蕉批发铺子于是关门大吉。一串串香蕉堆积起来仿佛立体的手工艺天鹅成扎的肚子，游经一片绿藻染成墨绿色。父亲一手提一手扛各一大串，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一口气不轻易泻去。走向停车场要经过猪肉摊集中营，那里老是洒水浇地，弄得到处馊水，我背个书包蹑手蹑脚跟不上步伐，始终规避着被污水弄湿了白布校鞋，却也不小心发现了地面倒映着的父亲的身影。

   那天晚上阿嬷的身影完全被Kasy遮蔽了，房间连灯也不开，阿嬷怎么也不肯让我进去帮她一把。母亲也醒来了，快步走入阿嬷的卧室，她也示意让我规避一会儿。母亲和Kasy合力把阿嬷瘦弱的身子搀起来，慢慢挪到移动马桶上，总是教人痛心的一个画面，两个健康的女人显得如此高大却没有一点色彩，黑暗中只窥及Kasy黝黑圆润的半个脸庞，那是什么神情，透过那扇半掩的门？这时卧室旁厕所的马桶却因反射着橘色灯光而显得过于耀眼，一扇门隔着两个世界。后来阿嬷的鼻子也插了根管子，正如在《一一》中看见的那位阿嬷，如此相像，花白着头发，一双瘦削干瘪皱缩的手。最后一种画面感——面包车司机缓缓地驶着，我坐在阿嬷腿边，师傅不时回头让我多念几句“阿嬷，我送你啊，阿嬷……”的话。淡蓝色病房被单底下裹着的不知道是否真的就是阿嬷——车厢内香烟缭绕，三个莽大汉，一位白面书生还有被裹得动弹不得的，谁？没有一个小男孩拿着簿子出来唸那么一段：“阿嬤，不是我不跟你说话，而是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话，你总是叫我听话，应该是你说我听的，因为我有太多东西不知道了，长大后我一定要去很多很多地方，去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到时候我才慢慢对你说吧。”

2010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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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把两个体育老师搞混了，本想修改，可是将错就错也蛮好的，记忆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够精确，因此才会那么教人向往。

长大的事实二则

2010-10-01T11:41:00.000+08:00

一

你来到一座炫目的楼梯之前。这是一座金碧辉煌、雕栏玉砌的楼梯，两侧巨大的大理石柱，由大到小一直延伸到云里去。你惊叹，是谁把通天塔铺在了这里。你愿意踩上去。你知道“欲穷千里目”的道理：天上的风景，自然是最美的。

瞧你急的，手机雕饰都给弄丢了。都说了，登高要小心，不能这样奔跑。那是你爱人送给你的礼物吗？你不说话，催着要继续前进。

这楼梯到底有多高，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你的视线蒙上了一层薄纱，你在雾里看花。你以为身在云中，因为你感受到“不胜寒”的冷风企图钻进你单衣的心灵。你愿意继续攀爬吗？“当然，”你说，“就快抵达巅峰了。”

疲惫令你弯腰驼背，你有一种缺氧的错觉。“是否已经来到了天堂？”可是，你看不见终点。于是，你背着这份执着与愿望，延续你的旅行，你不情愿半途而废——我必须承认你的固执。

而你却开始怀疑时间是线性的还是循环往复的，因为你发觉自己走在一个时间点上，日月星辰都不能测量。不，其实，这仅仅是一种距离感，一个雕花精美的楼梯所隐藏的长度——是谁说的，楼梯只能用“高”来形容。

终于，你被一切倦意、睡意、饥饿与寂寞给压倒，身子横越在三个阶梯之上。你强迫着把身子挺起来，缓缓喘息。当你眯开双眼，视线缓缓对焦在一个黑黝黝的小点上——喏，这不就是你落下的东西吗？你拾起这块小小的手机雕饰，第一次仔细去阅读它的几行诗：

梯子是向上、向上

爬的，所以你我将会越爬越

越高、越高，最后回到

原点，发现原来地球是

圆圆的。

二

“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之中。”

——赫拉克利特

“存在”与“虚无”之间，夹着了一个“变”——当眼前的事物忽然瞬息万变起来，你会发觉，童真的眼睛都是长镜头的缓慢节奏。电影，很好地向你展示这种蒙太奇的剪辑画面——一秒钟是可以被充分利用的，如果你需要一千个画面的拼凑的话。以前，并不是这样子的：你曾经在一只甲虫胄甲上的纹路里迷了三天的路；你也曾经花了好几个小时来记住夹道被斩断的野草死亡的气息；你也曾抛下雨具冲入湿漉漉的时空里，欢快地疯狂尖叫。

当你举起工作、婚姻还有家庭这三炷香向你的神明祷告的时候，你也同时祭奠了你所有的纯真。为此，你在心里画了一个叫做“记忆”的仓库，把他们都好好地安置在里面，惊恐得不愿意再拿出来，你总以为这就叫“珍惜”。以前，并不是这样子的：你不也曾经偷看过隔壁班女孩子/男孩子（对，长大的你特别注意不要触碰了别人的底线，尤其是男女之间。你总是小心翼翼的）上课的模样？你不也曾拉扯过别人的头发？你不也曾躲在暗房里偷看成人电影吗？

现在的你，面对着600字的投稿局限而手忙脚乱！可你曾经埋怨过作文课的字数为何如此巨大——你对数字极为敏感，以至于如今对数字永远抱着超越的冲动。你觉得自己有许多急须表现的地方。你认为时间这种局限是痛苦的。你长大了，你把“变”紧紧握在手里，你需要通过改变来掌握你的“存在”。你误把“曾经”当作“虚无”了，直到哪一天，你才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珍惜”。原来你一直怀抱的“存在”，才是“虚无”。这当是成人世界里的最后一天，你才能明白的误会啊。

胭脂泪，留人醉——妆前妆后的香港认同

2010-09-04T01:36:00.000+08:00

胭脂泪，留人醉

——妆前妆后的香港认同

电影第一个镜头便是如花的精心化妆。化妆使一个人更美，但同时也像是一张面具。戴上面具，戏就开演了。妓女便是戴着美艳面具演戏的人，如花更设法让自己的爱人十二少成为另一种戴面具的伶人戏子。她迷上了妆，香港也一样被浓重地上了一层。

小说中如花问永定1997与三八七七是否都是特殊暗号，恰恰将两者相勾连。一个是回归之期，一个是爱情的忌日，两种前世的夙愿仿佛参照出一种潜在的不安。就像一个站在镜子前化妆的女子，真正身份认知的是妆前还是妆后？

妓女就像是被殖民者。如花爱上十二少，许身于他，又仍然继续维持着工作。她的身体为了生活可以被别人蹂躏，但她也可以整个人都只属于十二少，她的心总有一个依归。但，80年代的永定，仍迷糊于与阿楚的关系之中，并没有依归的认同，甚至对如花产生了暧昧之情。

如花寻人的这七天，正好是港姐选美期，恰好可以将两者作一对比。妓女与选美佳丽都好像是青楼话语中延展出来的另一面貌，同样要求才貌双具。阿楚的任务就是要把藏在浓妆底下的佳丽们的真面目挖出来，企图通过卸妆后的面目来发现最根本的存在。这样一些被物化的女性形象就好比香港的本体定位，仅仅成为争艳斗丽的、被主宾所选择的地方而已——不管是人还是地。

30年代与80年代的香港之差别，仅仅在于所上的妆不一样罢了。电影中如花和阿楚互换化妆品，仿佛一种身份的错位，两个时代得到交融，仿佛互相了解了一样。十二少口口声声说如花有许多样子，可以不喜欢便换一个。那么日出时苍白的那面孔是否能令十二少更加神往呢？戏子与妓女同样带着面具生存，卸妆前永远代表着表象的虚妄，而卸妆后的本我才是那必须殉情以得解脱的苦命鸳鸯。仿佛香港只是一个表面灿烂的国度，本我仍迷失于茫茫巷陌之中，殉情，却又不够干脆。

小说以胭脂为一个重要的环扣，让如花含辛地戴了50载，仿佛爱情的枷锁，使她长久无法得到救赎。而殖民地政府给予的美好是否也像枷锁一样套在了香港人的心上？因此，袁永定想找出真相，并意外地从历史H级成为香港历史通。永定对如花莫名的情愫更启蒙了自己最终感情的依归，觉悟厮守一生非阿楚莫属。通过整个真相探索以及寻人的过程，以永定、阿楚为代表的现代香港人，建构了一个自我的历史认同，对塘西烟花世界的认同。最后，随着如花终于放下胭脂匣的动作——她再也不需要化妆——完成了一种对历史的释怀，如花等三人坦然地面对各自的未来。

新闻报道

2010-08-05T00:27:00.000+08:00

（一）

“欢迎收看晚间新闻。您好，我是XXX……美国马萨诸塞州著名大学发生一起骇人的校园枪击事件。一名社会学硕士生不知何故，于美国时间，星期二早晨持猎枪进入教室，袭击正在上课的师生25人……肇事者行凶后饮弹自尽。事件共造成3死8伤。校方随即表示震惊，并为所有受害者表示哀悼……”

“太……太恐怖了……他对着教授……”

“上帝保佑，这是什么世界？”

“他……他……”

“我们都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他是个好学生，也非常努力。我们都很遗憾这种事情的发生……”

“我的女儿啊，为什么是我的女儿！”

“……警方仍在调查中。校方表示将全力配合以及加强校内的保安以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这是今天的新闻，谢谢大家收看。我是XXX，祝大家晚安。”

看着那张照片，那男子的样貌还清晰可辨：淡黄色的发丝，微微卷曲，披头士的风格。剑眉气宇轩昂、水蓝色的眼睛忧郁悲伤，被高耸的鼻梁横隔开来，吊着似笑非笑的近乎无唇嘴角。胡渣子剔得干净，白皙的皮肤散发光泽。如果不是登载在杀人案上，想必会误以为是某个好莱坞新星。

后续报道很多，什么家庭背景、朋友圈、爱情史与风流史……种种推测都有。标题都是这样的：“高材生深陷四角恋”、“8岁就被称为神童”、“朋友：一个月前行事诡异”、“家庭离异导致破碎童年”、“硕士生曾吸食大麻”、“风流成性疑患性病”……

（二）

“欢迎收看午间新闻。您好，我是XXX……美国得克萨斯州某中学，星期五又发生一起骇人的校园枪击事件。一名初中生不知何故，于美国时间，星期五下午持手枪进入教室，突然袭击正在上课的师生31人……肇事者行凶后饮弹自尽。事件共造成9死6伤。校方随即表示震惊，并为所有受害者表示哀悼……”

“他差点把我给杀了……”

“上帝保佑，这是什么世界？”

“他……他……”

“我们都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他是个好学生，也非常乖巧。我们都很遗憾这种事情的发生……”

“我的女儿啊，为什么是我的女儿！”

“……警方仍在调查中。校方表示将全力配合以及加强校内的保安以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这是今天的新闻，谢谢大家收看。我是XXX，祝大家有个愉快的下午。”

看着那张照片，那男子的样貌还抹杀不去：深褐色的发丝，短而树立，庞克造型。淡淡的疏眉携着阴森的墨绿色瞳孔，被高耸的鼻梁横隔开来，朱红的唇露齿而笑，左耳三个银环。稍胖的脸颊布满了零零碎碎的雀斑。如果不是登载在杀人案上，想必会误以为是某个地下摇滚歌手。

后续报道很多，什么家庭背景、朋友圈、爱情史与风流史……种种推测都有。标题都是这样的：“被讽低能”、“3岁才会说话”、“没有朋友的怪孩子”、“母亲早亡导致破碎童年”、“家庭暴力”、“XX：老师偏心”……

2008年4月8日

南洋理工大学宿舍中

暗恋刘子骥的女人——寻找桃花源

2010-06-20T14:04:00.000+08:00

演员表

世纪孤儿——陈宇昕

白色山茶花儿——郑迦馨

刘子骥的女人——陈秀莉

扮成管理员的刘子骥——陈愉雯

桃花源的花儿——何慧芳

Tut 2

《暗恋桃花源》是一部融合了古今、中外、悲剧与喜剧、传统与现代的实验性剧场。五味陈杂，结合了情节、人物、场面调度以及暴露演出过程。两个毫不相干的剧的连接点竟然是一个更不相干的女人。在干扰与被干扰之间、和谐与不和谐之间、清楚与混乱之间，我们发现一种连续性——女人的重要性。

女人，一个寻找南阳刘子骥的女人，寻找着某种希望。她尝试在两个剧中寻找她的刘子骥。她看见希望，也扑空失望。《暗恋》的第一幕里，女人看到了江滨柳与云之凡亲切又热烈的追求。一曲《追寻》乘着年轻恋人的喜悦，一种强烈的感染。重排新年——重新团聚，但原本平行的街灯交错了，一条直路变得弯弯曲曲，为重新团圆埋下不安的伏笔。

秋千荡漾就好像是女人徘徊的节奏。全剧交错的结构，就是徘徊的秋千荡漾时的感受。第一幕结束，对于女人来说是一种希望的开始。《桃花源》的横空出现，在强烈的传统歌仔戏伴奏下与《暗恋》安静的配乐激烈摩擦，烘托各剧悲喜的落差程度。失落的赖陶、无奈的逃脱、漫无目的的追寻，这种实际行动让女人不得不第一次开口，不得不确认方向，不得不激动。

剧中剧里的人物开始寻找，剧中剧外的人也开始寻找。女人帮着拖出道具（秋千、路灯），似乎很想促成这一切的追寻。一则寻人启事竟然成为老年江滨柳临死前的最大希望。一个半醒的梦交织着之凡年轻的热情与美如苍老的伤心，交织着飞奔与凝滞的时空。梦醒，期待的崩溃，女人却又把路灯拉得远远的。瞬时，这条路越来越弯曲，越来越不明朗。

桃树逃出来了，赖陶面对着全新的世界，发现一切都与现实相反。一旁，留白的布景在慢慢被填满。但，相反世界的“留白”极可能成为“白流”，难道，一切都白流了吗？赖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桃花源，但女人却一无所获。她很激动，披着一身的褴褛，赤裸着双足踩着满地的桃花，眼神更复杂、更不可思议。

两个剧团划地求和，竟然同台演出。相互的干扰达到了极限，但肉眼看到时的那种诙谐却是畅通无阻的。这是两个剧的对话，荡秋千式的对话。当江滨柳讲话时，背后奏的是歌仔；当赖陶无奈的时候，背后却是电子琴的伴奏——一种融合与让步。当二剧达到共识时，女人更显无助、孤独，产生强烈的落差。

《桃花源》，赖陶回到人事已非的现实，却带不走春花，就好像带不走春花秋月一样。问心，就是自己，给了自己一把橹，再次划向桃花源，并在一片鼓乐喧天中带着遗憾结束。管理员，一个促成这两个剧团一起排演，也是强迫他们结束的人，出现了。他像是钥匙——解铃还须系铃人。女人一口咬定他就是刘子骥。女人与管理员的孤立于二剧之外，不免让人真的以为刘子骥当上了管理员，他们就是有着这种暧昧的联系。如果说管理员是戏剧核，又是刘子骥，那么女人的追寻就更能连接二剧，因为就连二剧里的人也在找着管理员。

《暗恋》的结局，在一种凝滞的安静下进行。滨柳与之凡的重逢安抚着沧海桑田的记忆。虽然一切伏笔都已实现，但最后那个最甜蜜也是最辛酸的一握，带出的却是无限的凄凉。导演、赖陶、江太太、女人，站在四个角看着剧中的情节。表面上他们的视线汇集在舞台中央，是为了更强烈的渲染当时的气氛，但实际上，除了导演是站着以外，其他三人都是坐着的。如果滨柳的故事是导演的故事，那么坐着的三人是用仰角看着滨柳的、也是看着导演的——“看悲剧，是仰望伟大灵魂的受苦”；只有导演是用俯角全视着整个场面、整个情节，让人不禁联想到看不到的，真正导演的那一层。

《暗恋》与《桃花源》都结束了，本剧也是该结束了。但只有女人，撒着桃花，就好像之前之凡撒信、春花撒冥纸一样，似乎告诉我们要放弃什么似的，但她不说。二剧的追寻都有成果，但女人的追寻却不完整。如果说《暗恋》是旧时代、《桃花源》是古代，那么女人就是现代。过去的，总有结果，只有进形式的追寻还在继续，所以她不说，宁愿一个人呆在剧里。

女人，一个寻找刘子骥的女人，寻找着一个属于自己的期盼。或许，刘子骥的存在只是一厢情愿的期待。桃花源，每个人心中的桃花源，浮现在当你相信它的时候。暗恋，隐藏着的情怀，触摸心底最深刻的甜蜜。三者同样都是追寻，但执著却痛苦的牵引着三个时代的喜剧与悲剧，并列并展示在大家眼前。

喜剧与悲剧的交织，在古今中外、传统与现代的艺术呈现下更加两极化。两极化的融合产生了更大的感染力，激发了更深的情感。戏中戏的结构也让我们可以看到每一层不同程度的情感，一层深似一层。

“看悲剧，是仰望伟大灵魂的受苦；看喜剧，是俯瞰小人物的犯错”，《暗恋》与《桃花源》，一个是悲中带喜，一个是喜里有悲，不禁感叹喜剧的极致就是悲，悲剧的极致还有喜。这是一个解不开的连环，环环相扣铺成一片网，网着你我笑意的叹息、缚着大家泪水的凄美、融化心中的感动。

（新加坡第二场公演，TR99，3月6日）

《学生简易字典》——几页漫不经心的赏析

2010-05-03T01:50:00.000+08:00

《学生简易字典》

——几页漫不经心的赏析

您好，这是陈宇昕小弟弟主编的《学生简易字典》。里面的《自序》是这样说的：“蔡深江先生著名得奖作品《漫步经心》的文字富童趣且又以非常零碎片断的方式组合，让你不禁想起童年。童年就是无知地把一堆有关没关的词语拼凑起来，形成一种乐趣。虽说是‘漫步’，实际上却是‘经心’设计。各种名词被赋予意象。《学生简易字典》就是要简单的告诉你这些意象的关系与意义，并且非常‘谅解地附图’告诉你这里有一座沙漠与梦境，它们之间耸立着一个栏杆，并且偶然发现排成队的绵羊，准备抑或已经跨越栏杆，在沙漠中间有一个快荒芜了的池塘，池塘旁边有张木制的椅子。《漫步经心》就是在这里取境取景的。接下来，字典将会选出几个文本里具代表性的意象，说明在童真视角的观点下它们的寓意以及意象之间的联系。

沙漠，在一般情况下给予我们的意象应该是冷僻荒芜的、寂寞茫然的、没有生命力的。但文本赋予它的寓意却远非如此，并且通常是非常正面的。人们心中的童真在文本里被刻画成一座沙漠，而且还“可以用来迷路”，并且“用风和沙子承担你所有的无知”。为什么童真是沙漠呢？其实文本与著名的《小王子》有着明显的互文性。沙漠，同样是类似童话的一个地方。让人漫无目的的“迷路”，其实这种漫无目的反而是一个无拘无束的、解放又自由的世界。刚才也说到了，沙漠是荒芜的，在现实中也是一样的。童年就只是心中存放着的一本小小字典，无人问津，鲜少有被翻阅的机会。就同沙漠一样，被荒芜在心中。为什么可以用来迷路呢？其实迷路在这里有着逃逸现实的意思。同样这片沙漠也“用风和沙子承担你所有的无知”。就这样沙漠变成了一个避风港，就深藏在人们心里，等待人们来“迷路”。同时，这片不长绿意的沙漠，不长繁华都市虚假的花和草的沙漠，显得更自然，更脱俗。和沙漠有着相同意象的还有“学生简易字典”、“荒芜的池塘”、“木制的椅子”。这些意象都只是作为辅助作用的。就像鲜少被翻阅的字典，其实内容是简单自然的；池塘是可以洗去尘俗的，但却荒芜了；椅子是供人喘息休息的，更兼是木制的，也就是自然的。就这样在多个意象的辅助下，沙漠的意象更加显著更加完整，同时贯穿整个文本。把童年的童真寄意于沙漠同时也有着悲凉的感叹。毕竟童真是这么美好的，大可不必用沙漠来比喻。但，的确，人们确实荒芜了童真，就像荒芜了的沙漠一样。虽然荒芜了但仍然存在，依旧成为一个避风港，一个人们逃逸现实的地方。

其实这个沙漠并不寂寞，沙漠里有着许多的绵羊。这些善良的绵羊被驯化得服服帖帖的，一只跟着一只的排队，快快乐乐地准备跨过栏杆奔向梦境。人和绵羊一样，被“教育”训练得规规矩矩的，义无反顾地奔向社会所建构的秩序。排队，本来是有秩序的、褒义的意象。但这里却指的是社会所建构的秩序，文本所反对的一种意象。绵羊，绵有软弱的意象，更兼是绵羊，更是软弱加软弱。“我不是沉默的羔羊，我有话要讲”，这是赵传其中一首歌的歌词。文本里的绵羊，不止沉默，而且乐于排队，完全不是歌中所唱之有话要讲的人。失去主动性的人变成了绵羊，默默服从社会建构的安排。这就是沙漠这个意象的反义。

在沙漠边缘面对栏杆排着队的绵羊们，期待着奔跑到梦境里去。这就是成长。人们被驯化后，一个接一个地，快乐地远离童年，跨向梦境般的成人世界。成人世界就是梦境，充满着虚无与不确定。绵羊需要跨过“一道布满诧异的表情的意象”，才可从沙漠赶到梦境。栏杆成为沙漠和梦境这两个对立世界的临界点。跨过去后，就注定荒芜了一片沙漠。为什么这个栏杆是一道布满诧异的表情的意象呢？虽然栏杆并不高，一跨就过去了，但是，提脚跨越前总有些困惑的表情，这些表情就印在栏杆上，成为后面排着队的绵羊的鉴戒图样。但这些表情却总不能阻止这个看起来理所当然的过程，使得跨跃成为一个必然的道理。人们的成长就像跨栏一样，一跨步就越过了临界点，并且鲜少往回头看，义无反顾地往前行。直到有一天才想起心中那片沙漠。文本无奈地述说着社会建构的制度鞭策着人们跨越童年的世界时还沾沾自喜的心情。但是“沙漠像从不脱班的火车，一到傍晚就悠悠袅袅的吐着悲凉，却一点也不难过”。感叹归感叹，人生还是照旧循环。

总结，《漫步经心》是一篇以零零碎碎的比喻与意象拼凑成的散文童话。带有多层意象的沙漠被比喻为童年，而埋在人们心里的童真，就像文本里的沙漠一样，荒芜着，偶尔等待主人来迷路。在童真视角下，各个意象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力，重新审视“童真”这个我们都曾经拥有，但现在却努力荒芜的一个东西。

母校三景

2010-04-07T17:08:00.002+08:00

母校的孔子像

母校的孔子像，是一座白色石膏像，阳光底下散发耀眼的光芒，你看不清楚孔夫子的脸庞；雨天，则仿佛盖了一层面纱，唯有阴郁的表情，一片苍茫。

孔夫子就站在那，日以继夜，拱着双手，一丝不苟的模样。母校似乎很怜惜他，在塑像旁，分别布置了两个小小的花园，模仿着“小桥流水人家”。池塘是一片深绿色的藻，悠游着十数尾鲤鱼，喂鱼的学生常常遛达小桥上，偶尔发生一些“鱼快不快乐”的事情。夫子右手边的花园修葺了木框，让一些攀藤植物绵长，久经露水侵浸出斑驳的苔藓，古色古香。学校表演团体大多以此为宣传照的理想布景，却冷落了那塑像。也只有初访之客才会发现他具代表的象征意涵，同他留影合照。每当夕阳西下，他总是孤独地矗立在那。

夫子的背影威武高大，不愧是伟人的雕像。夫子背影拉长的指标恰好指向母校的大礼堂。大礼堂是一切繁荣业绩的见证，除了庆典，更是各大表演团体的不二演出场所，为艺术耽溺的空间。礼堂也与行政楼结合，就像被死神严守的天堂。行政机关每天运作，就在孔老夫子塑像的背影中运行着。这里，拥有全校最干净的，教职员专用厕所。

夫子的端庄就在于双手拱起的角度。趋近九十度吧，也许那暗示着夫子的执着与坚忍。如果你仔细看，夫子那双缺失瞳仁白色的眼珠，微微仰望着对面的大海与蓝天。从前是这样的：对岸是岛国，也是我如今求学的地方。循着夫子的眼神望去，是岛国不知何年建造的一栋垃圾焚化厂。焚化炉前，神圣地插了三炷清香，烟雾缭绕。不知是夫子拱手礼拜着岛国，还是岛国为夫子上香。

为了解决这桩尴尬的疑难，母校通过各种努力，筹到了一大笔资金，兴建了两栋活动大楼，比邻擦肩。活动楼之间以一道小桥连接，“l”字形的裂缝恰好挡住了岛国无意的骚扰，夫子从此看不见天涯，一句话也不讲。

孔子像历史悠久，且白色最容易被弄脏，尤其是岁月，总爱以戏谑的手法开夫子玩笑。潮湿的海风吹，唏哩哩的雨打，有一回，大家都看到了青苔蓬勃地生长，且就只长在头巾上。“夫子戴绿帽。”——夫子当过“至圣先师”也当过“孔老二”，他是“圣人”，也是“封建余孽”，就差这一顶绿帽子了。上天眷顾，帽子都戴齐全了，你看他嘴角也不扬，兀自静静地罚站。

学校总有调皮的学生，怎么说也还都是母校调教出来的。那一天来到学校，白色的夫子给上了彩，有红有绿，艳丽极了。可夫子仍然那么寂静，那么冷峻。后来，母校当然得为夫子洗尘，还重新粉刷了一次，白得更刺眼了。也许夫子像太刺眼了，我才注意到那大理石的托蒂，上面刻着“学而不思则惘，思而不学则殆”。四方形的大理石另外三面刻满了华巫印三种语文的夫子生平简介。细读后抬头仰望那烈炎下背光的夫子，才惊觉那些真实的生平实绩都被踩在了石像脚下！

琢磨着“学而不思则惘，思而不学则殆”这一句话，赫然发现原来孔子的伟大在于证明了老庄的一个重要思想——那就是“言不尽意”啊！难怪他如今在母校一直那么，那么一言不发。

母校后门的柏油路

母校后门外是一道狭长的柏油路，夹道是整齐的住宅。这道倾斜的路，上课日的下午1点半以及6点半必将注满人潮，哦，这是以前的事了。原来路的终结点停满了载送学子的校车。不过这是违法的，那条横截的马路川流着车辆，校方仅仅仗着皇家地段的优势，不怕交警来叨扰……这也许是后门没落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站在终点仰望起点，你会发现这条山路陡斜得可怕，笔直的设计就好象游乐园滑梯那样直肠，假设你的球没拿好，那么祝你好运。

放学的钟声被机动地摇醒，蓄势待发的白色狂潮甚至忘了起立行礼的礼貌，一股脑的在起跑线前等待。那些稚气的小警察，打起小领带就神气起来，凶巴巴地予以那些急躁的表情不可侵犯的眼神。也总会有训导处的老师站在那里助势，不然领带的色调在一片发光的苍白中会显得黯然失色。

队伍其实已经挤得不成型了，势如满月的弦再也承受不了重量，在职老师挥一挥棒，白色浪潮便滚滚而下，像瀑布那样磅礴。时常有学生不小心被撞倒了，划破了皮；有时老师会呼呼喝喝，让身边的小朋友不要像小鹿乱闯；有时根本控制不了。

也许回头看见好友想做一条溯流的鱼都很难，除非你站在队伍的后面。校园里存在这两种极端的人，急急忙忙的还有慢条斯理的，双方都不甚了解彼此，甚至平日里互相嘲笑。匆忙的不是为了争头等舱座或霸位给朋友，就是为了抢购零食——小孩子总爱吃这些有的没的。慢条斯理的一类人比较清高，不愿随波逐流，大多是一帮一帮的好友，聚在一起嘻嘻闹闹，又不用看领队老师的脸色。

也许一些男孩就将衣服解放，松开一两颗纽扣，说话大声得势必要被人听见，并且对沿路值班的小领带不屑地捉弄；也许另一些女孩子拢得密密麻麻的，听不见她们谈什么，只传来她们细碎的笑声；也许身边忽然掠过一个大汗淋漓、穿着背心短裤的运动员，大概是教练的训话太长了……

也许是一群合唱团的团员，边走边唱，高兴得很，和声高高低低，不求完美却很真诚，老师听了可能要多加赞赏；也许是足球队的队员，一不小心把球弄跌了，急急忙忙追着捡球，然后互相怪罪，大辣辣地笑起来；也许是三五好友，不慌不忙地正准备到附近大树下的摊贩那儿，背着炎炎的夏午，吃上几口沁凉的ABC刨冰；又或许是一对对小情侣——不是说不能谈恋爱吗，但哪个校园没有恋爱的——你侬我侬，当然还不敢当众牵手，但偶尔借机触碰到了还是会羞涩地笑了。

下起小雨，大家依然按部就班，并不希望为天气而改道；倘若骤雨狂风，那么这条小路便成了危险的代言——T字路口交界处，底下是一道深长的排水沟，超载时的水位甚至能让T字路口成为O形积洼，一不小心踩空就会跌入那汹涌的渠中——只有改道了。大家便会在校园前门外搜索各自改道的校车身影。大雨中一个个小白点纵横奔跑，交通顿时瘫痪，车笛齐鸣，加之雷电，轰隆着交错的曲调。

雨霁的前门，是房车进出的正途。警卫房的对岸，废电厂的面前，被红色砖块隔离的地方，是许多高年级生才知晓的暗道捷径。穿过马来甘榜，可以直抵校后门柏油路的半山腰。不爱排队、留校的高年级生都爱选择这条幽径，这里静谧、恬适，正好放松一天的燥郁。高年级的情侣都分散集中在此地，可以公然牵手、拥抱甚至他们都是高年级生了。

母校后门的柏油路，承载着无数欢笑、友谊甚至爱情的瀑布，如今已然干涸，再也没有热情洋溢的白色泡沫的奔腾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停车场，在烈日下如烘炉一般。学生能更快赶上巴士，但总觉得从此少了一条能与好友一同并肩踩着踏着的归路。

母校往返的校车

清早6点多钟，许多住得离校远的学生不得不准备就绪，在家门口或是某一棵路旁的大树下，等待校车到来；或者匆匆忙忙的，深怕错过了时间，往往，巴士是不等人的。好多家长不放心，毕竟天还没亮，不忍让宝贝儿女只身前往已经再熟悉不过的路旁，治安不好的时候，偶尔还会发生勒索打劫的事件，一定要眼目送他们安全上巴士的。

上了巴士，幸运的，找了个安适的位子坐下，倚着窗，阖上惺忪的睡眼，随着车子摇晃。没位子的，靠着座位旁的扶手，屁股对着昏沉沉的脑袋；或者只手紧握头顶上的横杆，瞧着窗外游移的车子马路，听着瞌睡者头颈摆渡时猛烈撞击厚玻璃的声响；偶尔，两个不认识的男女在睡梦中就这样靠在一起，一对头肩紧紧相依，缘分却在梦醒时消散；也有故意霸位子的，大都是男生，不肯把身旁的书包移开，直到心仪的女孩上了车，穿过已挤满的人墙，好不容易才安顿好，两两相对，轻声细语，晃荡着，终于抵达校园。早晨的校车，气氛尤其安宁、恬静。

放学了，那些在校园里用不完的精力，全都发泄到了校车里。顽皮的低年级生喜欢高声喊叫，也许是玩游戏输了，或是某某触动了某某女生的尴尬处；偶尔也有意见不合，开始扭打的，这时后座的女孩赶紧跑去报告司机先生，于是Uncle不能专注于驾车，转过头来，“不要跟我酱子玩啊！”——远水始终救不了近火；或者哪个Uncle身边藏了根藤条——也只能对付低年级的顽童而已。

高年级的，尤其是男生，腿上的长裤就是权力的象征，低年级的对他们是又敬又畏。他们喜欢在句子前后增加词缀，当然，是比较粗俗的话，尤其沙哑的声音更能震慑小孩子。这群说话很大声的大哥哥并不是无赖，反而人缘非常好，巴士上几乎没有几个人是不认识的。和小女生聊天什么的，并非有意要欺负，其实本心是善良得不得了的，一心要对人家体贴。往往这个时候，其他人围过来起哄，把两个人弄得羞答答，抬不起头来，大伙儿笑了笑都还是决定放过两人。就这样，感情一天好似一天。

有时闷得发慌，就必须对现有的纪律搞搞破坏。首倡赌博，也有不赌的，纯粹只想打牌。但车子摇摇晃晃，扑克不好分派，出牌也偶尔因目眩而迟疑了许久，甚至出错了牌，还要大声吆喝，少不了几句粗俗的话来；也有真的欺负女孩子的勾当；也许哪个较勇敢的就一股脑坐在那女孩身旁，说了许多无厘头的话，女孩子不耐烦地要“走开——”，就这样折腾了许久，连到家了也还不肯放，“哎哟，你跟我回家啦。”

也有真正的情侣，校车成了他们畅情的场合。这是对大方的男女，就坐在后座，聊天之余，情不自禁，总要表演一些在电视上才能看见的桥段，深深地亲吻彼此的小嘴，依依不舍仿佛无人之境。观者大概会不满地批评，但却无所谓阻止这类事情的发生，毕竟情到浓时人自醉，也毕竟好看。

校车有两种，一种是有冷气的，一种是没冷气的。没冷气的开着窗子，一路程纳入不少二手烟，呛鼻得很。风则随着车子的速率成正比起落，吹乱几许飘逸的秀发，不少人要拿出小镜子即时梳理，或互相询问“我头发有没有乱？”有冷气的，当然比较舒服，车费自然也比较贵，一旦出状况了却更痛苦更无奈，因为窗子都被封死了。哪天冷气发牢骚不肯乖乖呼吸，一车子人仿佛被塞入三温暖室被那样清蒸。高个子的必一马当先，伸展双臂，把车顶的两个四方通风盖推开，稍稍偷来一点流动的空气；或拥簇到被临时打开的门口，享受沁凉的风。所谓时势造英雄，懂得献殷勤的，马上要牺牲某本小簿子充当蒲扇，为身旁的女孩扇风解闷，女孩也会满意地微笑示意，继续两个人听似空虚的话题，反正他们也不在乎什么内容了。“妈的，实在热！”也有妒忌的要去奚落那马屁精，怎么我没有啊，好热啊。红着脸不去理她。

校车每天载着这一簇簇含苞的青春兜兜转转，加速、减速、停歇、启航……校车的摆荡仿佛泡沫奶茶的shaking，调和着一颗颗心，咸酸苦辣还有甜，五味俱全。

2008年2月～4月

普洛普的选择题

2010-03-02T11:48:00.002+08:00

普洛普的选择题

牛油小生

咳咳……（请理解为清嗓子的声音）

……（东张西望的，耸一耸肩）

嗑喇嗑喇嗑！（摩拳擦掌时指节的示威）

很久很久以前……

“请给个确切数字好吗？”

这个很久很久以前呢，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总之不是现在，比现在久远一些，或者说比久远一些还要久远，但又不是最远的那个久远。数字呢，因为久远所以忘记了，但应该不会很大，不过得看你用什么计算单位。如果是用秒，那一定很大，或许要乘以10的某次方。若果用光年来算，那就小得多，必须除以10的某次方。大概还有别的算法，或者用西方的世纪，或者用东方的甲子，年月日，都可以。可是，就因为太久远了，确切数字记不起了，或许是算法太多了，大家没办法弄清，所以干脆不计了。故事要开始了，请你专心一点，要自重。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地方，住着一位英雄。这位英雄是男的。他的母亲是皇族，而他的父亲是某地的国王。故事于是发生在某地，当时英雄的父亲对全国人民宣布：一个禁令！大家都相当惶恐……

“不好意思，请你说清楚一点，什么禁令？至少给我个名字吧。还有，我住的地方不是有记载的吗？”

噢，这个某地的确有记载，就是“某”这个地方，也就是“某”这个国家的首都。名字嘛，我的确给了啊，就叫“英雄”，多么好听。如果你是东方人，你就是赵英雄、钱英雄、孙英雄、李英雄……如果你是西方人，你就是英雄·安德森、英雄·威廉斯、英雄·克里斯丁……如果你是中东人，你就是英雄阿里、英雄伊布拉欣、英雄穆罕穆德……如果你是……总之，你就叫做英雄，多辉煌雄伟的名字。

关于这个禁令，都说了是禁令，你要我怎么说？不能说的啊，你要知道这个严重性，违反禁令的严重性。后来就被违反了。你知道造成多大的问题吗，你知道这个禁令多么严肃、重要吗？请放尊重一点，等一下会有给你说话的机会，先听我，慢慢道来（吟唱的方式，想象得到吗？想不到也没关系，对这个故事造成不了严重的影响，最多你会觉得……）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地，住着一位英雄。这位英雄是男的。他的母亲是皇族，而他的父亲是“某”的国王。故事于是发生在“某”，当时英雄的父亲对全国人民宣布：一个禁令！大家都相当惶恐，没有人愿意去提这个禁令，就好象……（我帮你说好了，好像哈利波特魔法世界的人不敢提那个名字一样）

英雄有一位妹妹，长得……
（A）美丽大方，仿佛天仙下凡，拥有一双迷人的眼睛，身体刚好发育到丰满成熟的阶段，芳龄十六岁，拥有迷倒众生的能力。（B）又美丽又大方，简直就是天仙下凡，一双迷死人的眼睛，丰满的身体发育得比谁都匀称，芳龄一十六，拥有迷倒众生的能力。

“不都一样吗？我怎么选？”

不，的确拥有细微的不同，你要仔细选择，那会影响故事的发展。

“好吧，就选……选（B）吧。”

英雄有一个妹妹，长得又美丽又大方，简直就是天仙下凡，一双迷死人的眼睛，丰满的身体发育得比谁都匀称，芳龄一十六，拥有迷倒众生的能力。就在禁令公布前的那一天，她到了禁令所指的地方，遇到了禁令所指的那一个禁令。

国王和王后毫不知情，但故事越演越烈，妹妹身体出现病症——就是那禁令所致的症状。御医们都束手无策，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位医生，把妹妹带走，说是能够把妹妹治好。结果，医生同妹妹在国王和王后面前消失了，原来，医生就是那个禁令！

国王对英雄说：“你必须拯救你的妹妹。”国王说完就死了……

“拜托，怎么可能？国王为什么死了？那我该到哪里去找？禁令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国王这是因为忧郁症所导致的心血管衰竭，以及平常日理万机所造成的极度疲劳、肝肺衰竭，还有每晚必须和不同的后宫进行的激情所导致的肾衰竭等种种原因综合起来的致命病症。总之就是神经失常导致的精尽人亡。请听我说完。

母后对英雄说：“你必须拯救你的妹妹。”

“母后可别死啊！”

别烦！

母后继续说：“拯救了你的妹妹，你就能成为国王。”

“可是我并不想当国王。当国王有什么好的？白天要处理各类文件，签名签到手酸了还不能停，还要应付那么多应酬。晚上还不能休息，还要轮流和每个妃子行房，累都累死了，哪里还有心情……父王就是这样积劳成疾的，唉……”

不，弗洛伊德说，你内心是极度渴望取代你父亲的地位的，你有强烈的俄狄浦斯情结，想占有你的母亲。所以你当了国王，就可以随心所欲，满足自己了。

“真的？”

真的。所以故事继续。英雄于是展开营救妹妹的行动。离开“某”地，是（A）一片原始森林（B）一望无际的沙漠（C）大海

“终于有改变了，这样才有意思。那好，我选（C）”

哦，不行，那时候的英雄是没有船的，过不去，游泳的话必然累死，再不然被鲨鱼水怪给吃掉。

“啊，那么，就（B）吧。”

不行不行，那里没有足够的水分，你会渴死，会被太阳蒸发。

“这么说，又是没选择了？”

谁说的，你还有得选。

“……（A）……”

离开“某”地，是一片原始森林。铺天盖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里面住满了奇禽异兽，飞满了奇甲异虫，开满了奇花异草，爬满了奇藤异树，简直就是一座奇异的森林。这座森林叫“奇异”。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英雄遇到了种种危机，比如说巨大蚊子的叮咬、剧毒蔓藤的纠缠、食人花的袭击、不小心踩到独角怪龙的尾巴、不小心偷吃了独眼巨人的午餐、误食有毒的杀人蜂蜜、河边裸体美人鱼的诱惑等等。

所以，英雄需要（A）一把只有英雄才拔得出的宝剑（B）一只遗留在地上的仙女棒（C）一件哈利波特的隐形披风（D）一只北极身披金甲的战斗巨熊（E）著名白袍术士，长发飘逸的甘达尔夫（F）一只会把你变成Spiderman的蜘蛛。

“这次不骗我咯？”

不骗你。

“真的？”

绝对不骗你。

“好……那么，给我时间想一想。”

就在英雄沉思的时候，英雄的妹妹已被绑架到禁令不见天日的魔幻城堡当中（为什么不见天日呢？我想解释，这是一个室内环境，当然不见天日）。禁令对着镜子说：“魔镜魔镜告诉我，世界上最帅的人是谁？”镜子回答道：“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禁令说：“当然是真的。”镜子说：“那我还是说假的吧。”禁令说：“为什么？”镜子说：“因为你这张世界上最丑陋的表情让我不能说真话。”禁令说：“算了，告诉我，英雄现在在哪里。”镜子说：“就在这里，你楼下的森林里。”禁令说：“哦，我必须去阻止他。”镜子说：“他还在抉择当中，所以你不用害怕。”禁令说：“不，我怕他选错了东西，故事就说不下去了。”

于是禁令变成一只七彩羽毛的小斑鸠飞到英雄身旁。

“这样一来不就太明显了吗？七彩的鸟，白痴都知道不正常。我还不发现，不是太笨了？”

的确，但当时的英雄沉溺于繁杂的思绪当中，没有时间理会，也毕竟身处在一个奇异的森林，这么一只小鸟，已经算是非常普通的了。

（恍然大悟）

小鸟盘绕在英雄头顶上吱吱喳喳不停，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哇，如果成为Spiderman就可以像泰山一样在森林里称王了，还怕什么狼虫虎豹？……吱吱喳……晃来晃去会不会撞到大树？……喳喳吱……蜘蛛丝对付得了禁令吗？不行不行……啊，北极巨熊，三两下就可以摧毁一切，对对对，就是它！……吱吱喳……不不……太热，会热死它的……隐身，对，隐身！可以悄悄躲到禁令后面，然后轻松解决掉他，以后还可以……喳喳吱……嘿嘿，隐形好处可真多，可以……不过，不过要是在森林被勾破了，不就露底？那该怎么办？……喳喳喳吱吱喳……我要靠自己，一定要靠自己，怎么办呢？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不要烦了啦！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欢迎收看本期《鸟语花香》之密码解读：哦，原来是普洛普的暗示——童话的七种角色：恶棍、施主、帮手、公主、国王、英雄、还有假英雄）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

“好，我决定好了，我要（A）一把只有英雄才拔得出的宝剑。多神气，多配我，简直天造地设，哈哈。”

不行不行。

“为什么？”

因为只有英雄才配拥有它。

“我不就是英雄咯？”

你不是英雄。

“我就是！”

你不是！

“我是！”

不是！

“你今天就是跟我杠上了？你想不想继续说故事的？我不就是英雄吗？你不是说：一把只有英雄才拔得出的宝剑吗？我不就是那个英雄吗？”

不是，我给你一个名字，叫做“英雄”，但不是这个“英雄”。此“英雄”非彼“英雄”也。一个是专有名词，你的名字，随意结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的称呼，你的代号；另一个是普遍名词，英雄，有能力拯救世界的Hero。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

你记得有一个人叫做吴用吗？

“《水浒传》里的那个？”

对，就是那位爷。他叫吴用，可是他真的无用吗？他是智多星，是学究，懂吗？你叫英雄，只是声似、形似，但神不似。再比如，你穿Adidas的球鞋，Beckham也穿Adidas的球鞋，但一个是瘸子，一个是球星，懂吗？鞋子里包的是不同的脚。真是浪费唇舌！还不快选！

“什么跟什么嘛……”

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吱吱喳喳喳……

“真他妈的肏，别烦了，好吗？！”

扣分！这里禁止粗言！你妈妈没有好好教你吗？肏！谁让你说肏了？不可以肏来肏去的，会教坏小孩子。肏！一定要严厉地惩罚你！我来替你选好了，就（E）著名白袍术士，长发飘逸的甘达尔夫。

叽唧唧唧唧……叽唧唧唧唧……

“肏……我苦心考虑了这么久，一切还是……”

“You shall not pass!”一道彩光，光圈团团围着一个灰影，甘达尔夫飘逸着白色离子烫的全直秀发，闪亮登场（为了更形象的展示这个惊为天人的场景，我必须郑重解释：请闭上双眼想象《Warcraft III》里每个英雄复活时候的呐喊，还有它们身上散发的金色光芒，仿佛初生婴儿呱呱坠地之时一定要哇哇大叫。我发誓，这绝对不是在帮Blizzard公司打广告）。

我说过的，奇异森林危机四伏，仿佛是注定的一样。没有一个森林不是诡秘又悬疑的，没有一只兽、一只鸟、一只甲虫不是原始的看护者。入侵森林的英雄，是不被欢迎的不速之客。

“你能怎样帮助我？”

“我拥有你没有的魔力。”

“可以证明给我看吗？”

“为什么我要？”

“因为往往在我充满疑窦的时候，你必须让我信服。”

“但，必须是紧急情况，我才会使出法宝。我的身份不能随便泄漏。就像天机一样，泄漏了就不灵了。”

“什么叫做紧急情况？”

“比方说，一只巨大的蜘蛛把你像蛹一样，捆绑在一片巨大的网中；或者是一只喷火的巨龙准备一口把你吞下；又或者是食人部落的首领将你剥干净，架在炭火上准备烧烤的那一刻；或者是飞行巨鸟的粪便从天而降，倾泻在你头顶的时候；再比方说，一个身材姣好、形容娇嫩的美女向你诱惑时，我会第一时间替你阻挡……总之，不是现在。”

“那么，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请你有什么用？”

“这就不能怪我，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于是两人手拉着手，快快乐乐地来到森林的中心，这里是通往禁令迷宫的最后防线，镇守在那里的是一只人面狮身鹰翅的怪兽。

“叫我神谕好了。”

“你想怎样才能让我通过。”

“猜一个谜语。答对的话，会让你通过；答错，也会让你通过，不过你得受些处罚。”

“什么处罚？”

“那是天机。”

“我说，帮手，你会帮助我吗？”

“请问你认为这是非常时机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认为不是，所以不会帮你。”

“靠，算了。好，你问吧。”

“请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A）鸡（B）蛋

“鸡蛋，这不是哲学问题吗？”

“我是神谕，当然讨论形而上的学问。”

“帮手，你会吗？”（甘达尔夫摇摇头）

“可以用电话支援吗？或者观众支援？最好可以50：50。”

“不好意思，这里收线不好，也没有观众。只有两个选择，50：50，不如我直接跟你说答案。”

“没有鸡就没有蛋，没有蛋就没有鸡。鸡会下蛋，蛋会生鸡。”

“鸡蛋，我选（A）！”

“答错了！”

“难道是（B）？”

“也不是。”

“你耍我？”

“我是讨论哲学的。我最看不起二元对立的论述，我认为应该是同时拥有鸡也拥有蛋的，也可以说，没有鸡也没有蛋。蛋不一定生鸡，可能生鸭、鹌鹑、麻雀。鸡也不一定生蛋，可能是大便也可能是生石头。不要把一切单一化。世界是很复杂的。”

（你是德里达派来的！）

英雄奋力一击，将神谕打倒在地，掐着他的脖子说：

“靠，你耍我？”

“你……你注定要弑父娶母的，这……这是天意！”

“？？？”

“天意……哈哈……这就是你的处罚！”

补上一拳，英雄杀死了神谕。陷入沉思的英雄，以暗淡的眼神凝视着甘达尔夫，并深情的说了一句至理名言：

“原来父王不是精尽人亡，是被我杀死的！”

原来，就在国王说出遗言的那一刻，激动不已的英雄紧紧的握住了国王的手，捏碎了国王右手动脉还有左手的静脉，导致无氧血液回流，在左心房的入口处，凝结成血块，堵住了心脉的顺畅，仿佛麻痹了的心脏，不堪负荷，微微震动三下之后，宣告不治。国王确实是被英雄杀死的。

“这样子的故事，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我还有什么选择吗？”

（A）继续这个故事，拯救你的妹妹，杀死禁令，然后回家娶你的母亲。（B）继续这个故事，让你妹妹嫁给禁令，然后你回家娶你的母亲。

“难道我就别无选择？”

的确，神谕说的话一定要遵从。你随命运而来，应随命运而去（甘达尔夫点点头）。

“我不信命运。”

你的父亲就死在你手里，真的是死在手里。

“我要逃离这个疯狂的世界！我要跟这个故事说拜拜！去吧！不能骂粗话？肏你妈的肏！你给的选择都没有余地，都是骗人的！不如你一开始就说全了这个故事，没有必要给我这种机会。”

我是注重人权的，人人生而平等。

“骗子！我走了，我这就走！永远离开你的叙述！永别了！”

说完，英雄打开时空之门，跳出了这个世界。从此以后，我的故事里就没有了_ _。但故事仍要继续。_ _走后，传说与神谕一起消失后，甘达尔夫战胜了禁令，并救出了公主。回到皇宫，与王后结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英雄。后来，英雄杀死了甘达尔夫，又娶了自己的母亲……

“妈的，你有完没完！我都走了，又制造出一另个我！”

（待续……）

（掌声，谢谢～）

普洛普的选择题：

1. 这个故事好看吗？（A）好（B）很好（C）绝无仅有（D）该提名诺贝尔
2. 感觉如何？（A）感动涕零（B）扣人心弦（C）笑中有泪（D）百感交集
3. 对作者的话：__________________
4. 是否看过类似的作品？__________
5. 愿意再看多一遍吗？____________
6. 期待续篇吗？（A）期待（B）很期待（C）非常期待（D）恨不得马上就看

普洛普祝你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再见。

噢，对了。你知道普洛普是谁吗？

2008年4月23日

南洋理工大学宿舍中

MR.神农

2010-02-03T17:59:00.001+08:00

MR.神农

牛油小生

（一）

他叫张伟聪，大学刚毕业，现在就职于某某报社，领着一份微薄的薪水，虽不算充裕，但仍能糊口。所谓初级报社记者，大约就是在报馆里，什么都包管的。除了厕所与地面清洁有两位印度老姑娘为他分忧外，其他的都在他的义务范围内。

他常常得加班，但往往得不到加班费，原因是主任往往都不在办公室，看不见他的辛勤，而同事们也很少能为他作证。

选择这样一份工作也是没有法子的，当年选择就读中文系的他还想着如何报效社会呢，但现实是可悲的。当年他自以为聪明，不愿签下那份当老师的合约，宁愿自己付学费也不肯当老师。如今，看着同窗一个个奉献社会去了，且薪水都比他高，每次想起都不免心痛一阵。

仍继续说他的工作。初当职时，有一次采访活动他迟到了，被主任从头骂到脚趾头，一声不敢吭。从此以后他便不敢再迟到了，或是说不敢再比主任还迟到了。灿烂的工作生活还没到达幻想中的第一步便幻灭了。因此，他常常在工作的时候回忆美好的大学生活，那段放荡不羁的生活。但只要一想到别人嘲笑他的话，他就不自觉地咽一口唾沫。

张伟聪，你说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人会被嘲笑，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就是身体出了问题。他169.5公分高，说矮不矮说高不高，就因为这个尴尬的数字卡在了169与170之间，让他忧愤不已。他最记得某某同学的一句话——那天厕所人很多，队伍得长，唯独残障人士的那间空着，某某对他说，男人矮过170，就可以用残障人士厕所了，你还不快去。听完了，他尿也不尿就跑了，接着便在电影院里憋了一个小时，直到环绕音响的诱导达到极点时，他才忍不住重新向厕所奔去，结果弄不清到底谁杀死了谁。

他总算是个豁达的人，当无可奈何之时只好自嘲一番了。他说自己宁愿当160字辈中最高的一位，也不愿当170中最矮的那个。于是生活便充满希望起来了。当朋友笑他手指即粗又短的时候，他会微笑着回答，五短必有一长！这话中充满了隐喻，只可惜用的不很恰当，甚至是一种反讽。

（二）

张伟聪有一位女朋友。这一场邂逅颇具浪漫色彩。当时，大学三年感情空白的他，迫切期待一场新的恋情来点燃他濒临枯萎的生命，因此他特别重视新学期来临前的迎新营。他积极投入活动，当上了节目策划的一员。并且积极锻炼、努力塑造身体。

活动第三天的晚上，是由学长扮鬼怪吓唬新学生的活动，其宗旨在于让营员互相信任，且从另一个角度认识校园，这是哪门子的歪理。由于张伟聪拥有一张极其苍白的脸，故扮鬼的工作，责无旁贷。那一天，他精心化妆，鲜红色的唇膏涂抹在那白纸般脸庞上的黑唇，极不协调，几乎已不需再添妆就可把鬼给吓跑了。

那女孩叫碧美，姓魏。平凡、普通的一个姑娘，穿的是L size的营服。当她一马当先和组员一起走入那阴暗潮湿的校园隧道时，张伟聪第一时间冲向前大喝一声。两人打个照面，四目交接，忽然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感觉在那冰冷的隧道中萌生，发芽成一片狼藉的尖叫。碧美小姐反常地一把搂住了伟聪，热辣辣地哭起来。伟聪一时也慌了，呆了半晌，才缓缓解释，不要怕，玩游戏罢了。边说话时，心底暗暗起着另一个念头。

为了活动的顺畅，其他组员继续游戏，也由于碧美小姐真的吓坏了，伟聪只好把她拉到一旁慢慢安抚开导，完全忘了脸上的妆有多恐怖。说也奇怪，这漫长的夜，让碧美忘却了恐惧。看着伟聪的脸傻笑，还说像小丑呢。伟聪也配合着她傻笑，并不觉得屈辱。

最后一天的晚宴，全体盛装出席。伟聪穿了一件浅褐色衬衫，搭上一条黑色领带，放得长长的，像是拉马的缰绳。皮鞋擦得油亮，与辐射向上的发型相映成趣。抽签配对的结果有点令他失望，舞伴竟是某组外号小甜甜的小胖妞，可爱得有点发腻。上天总算眷顾他，让碧美同舞伴与他同座。相较于小甜甜，碧美堪称甜而不腻，人间极品。晚餐进行的过程中，伟聪、碧美目中无人，兀自沉溺于二人世界，很大方地撇下了各自的舞伴。只是由于大会规定，热舞时必与原舞伴一起进行，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了。场面骤然一变奏，慢歌缓缓响起，二人又很自然地互相交换了舞伴，好像磁与铁那样不可分开。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传遍了整个迎新营，也成为以后常被引用的一段佳话——“他妈的，扮鬼也可以找到女朋友！”

值得庆幸的是，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伟聪毕了业还是常回学校宿舍过夜，好像还没把学分修完似的。只不过最近出了点状况，伟聪常对碧美说，晚上要加班工作，忙哪。

（三）

这得从女朋友生日那一天开始说起。那一天是碧美二十一岁的生日。白天，朋友们都来向她祝贺，送给她各种礼物。好姐妹丽萍双手奉上一个小红包，兴奋地嚷着让她马上拆开来看。碧美一下子晕红了脸，直呼“好坏”。

晚上，伟聪上完班便赶去同女朋友相会。一顿像样的大餐是少不了的，花了伟聪不少钱，还有二十一朵粉红玫瑰作点缀。碧美的开心都写在了表情上，仿佛一张捏皱了的红纸，喜气洋洋。回到宿舍，换洗完毕，两人躺在床上谈心。床单、枕头套都是崭新的，泰迪熊的图案，让伟聪想起他们相识的那一天。

“今天还收到什么礼物啊？”

“没什么特别的啦。”

“真的？”

“有一个，”碧美又红了双颊，“你看。”递给了伟聪一个小红包套。打开一看，伟聪了解了什么——那个念头每天充斥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时云时雨，哇，今天终于可以让船进港靠岸了啊。

“哈，我还有一样礼物给你。”说着，面带微笑地把门窗都关上了。

发生了什么事，礼物是什么，我想大家都知道了，只是，这份礼物不如想象中的美好，这也就是伟聪为什么常常要加班的主要原因。

碧美除了“对不起”、“不是你的错”之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后来干脆就不提了。但，二人还是继续交往，只不过，伟聪很少到学校过夜去了。难道这是噩梦的开始？

（四）

那件事困扰着他的思绪，呈上的稿子打错了不少字，前前后后被警告了三次。每次站在主任面前“受训”，他都像矮了一截似的，甚至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160中的佼佼者了。

主任的一次决定，让他重获新生。那天，正当他浑浑噩噩对着电脑校对着文字的时候，刘秘书把他从地狱中拖了出来，让他去见主任一见。

“伟聪啊，你不是大学时候拿过什么文学奖的吗？”

这是他大学时代硕果仅存的荣耀了，难道主任连最后的尊严都要阉割掉吗？

“嗯嗯……对，对，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最近做么这样颓丧？就因为被我骂几句？我跟你讲，年轻人要受得起考验，懂吗？你以为
你还小啊？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主任一口广东腔的婆妈。肉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光，老练的眼光夹着奇异的射线，却又非敌意。伟聪吞了口唾沫，战战兢兢的。

“主任，什么事呢？”

“我想搞一个新栏目，就加载在我们《健康星期天》的栏位里，我想到一个好名字，叫《男人部落》。”

“《男人部落》？”伟聪似乎觉得这个名堂不怎么有文学气质，语句中似乎带了点轻蔑，还好没被听出来。

“对，就叫《男人部落》。你知道，现在男人都有通病，你懂的啦。”伟聪吃了一惊，强作镇静，继续聆听。“不过我没有，真的，哈哈。跟你说，我们这个栏位，一个月一篇，顺便可以放上网。我想，让你来写。”

“让我？”

“对，就是你，你得过文学奖的嘛。”

“可是……”

“没有可是。我跟你说，给你机会就要把握。工作很简单，你去收集资料，尤其是那些偏方，自己花一点钱去买来，可以的话，试一试。我是说，可以的话。”后面一句，明显加了分量，伟聪只能再吞吞唾沫，他忽然感觉到口干得要命。“然后，写出来。当然，用笔名。介绍一下这些药膳，最好可以加入你吃完后的感受，身体力行嘛。”这一句是承接上一句的。“想一想吧，你也知道，最近你干的不是很好。我这是给你机会。”

这算恐吓吧？伟聪马上陷入了沉思。他想起女友的生日，想起大学时代的嘲讽，想起工作饭碗。他忽然开窍了，仿佛看到了希望，这让他想起一句诗来，“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可是他毕业论文的题目——《柳暗花明又一村——探讨青楼文学中自卑文人的雄姿英发》。当时，教授很惊讶他如何把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放到一起的。他的回答也很简练，就是“花柳病”这三个字。

“好的，主任，你给我时间准备。”

“好好，下个月中给我第一篇。”

（五）

收集资料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上网随手google一下，就有几万条关于治疗阳痿的条目。住家附近，随便一棵树上，都可以找到卖药的电话，比如说什么“养男宝丹”、“九牛强身丸”、“生龙活虎散”云云，名堂仿佛金庸小说里的灵丹妙药，单凭名称就令你为之一振。

网络中，其中一则是这么写的：

酒浸鸡睾治疗阳痿

[偏方用料]：公鸡1只，黄酒适量。

[制作用法]：杀公鸡取鸡睾，直接浸泡在黄酒中3小时，取出烤熟

[服用]：隔晚服一次，连服两周，每次2只。

[功效]：补肾益精，适用治阳痿，性功能减退。

太猛了，伟聪有点不敢尝试。不偏不猛、不猛不行，想必主任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吧。再想想，也许吃了最猛的，其他的都算不了什么了。于是每天偷偷跑到湿巴刹去，向躲在最角落的肉摊老板购买鸡睾丸。老板的第一句话让他颇添信心。

“年轻人，懂得好料哦，跟你讲，kuat啊。相信我，两个礼拜见效。”伟聪看了看老板，雄壮威武，膂力过人，砍鸡完全不用使劲的样子。Kuat字就在他脑海里飘摇，飘摇中也买好了几瓶黄酒。

回到家，按照方子处理。苦等的三个小时中，出现了一些挣扎。你也知道，我也说过的，他是大学毕业生，虽然不是攻读理科的理性人才，但怎么说也是个所谓“知识分子”。他就想，以前搞革命的人努力“去”传统，自己读书时更排斥所谓革命者落后的书籍，现在自己竟然要以身试药，他真有点不敢相信。但，一想起碧美，他又动摇了主意。而且，为了实践科学精神，伟聪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打开封盖，黄酒浓郁的味道扑鼻而来，鸡睾丸在瓶子里像极了电影中，实验室里试管中外星动物未孵化的卵。他拾起细长的筷子夹起它，放入烘炉内，烤熟，默默端详。伟聪对着睾丸发呆，为了工作，为了未来，他嚼也不嚼便硬生生吞了下去，一下子口干舌燥。

（六）

两个星期过去，他每天都按时服用偏方，每天都期待着身体起一些变化，哪怕是一根汗毛的卷曲或肃立——他相信那些卵终究要孵化的。这几天，他已经敢于咀嚼那睾丸了，并且不觉得恶心。他决定今晚不加班，找女朋友去。

距离那不愉快的生日已经两个多月有余，碧美一直无法专心上课，差一点“肥佬”了一个期中测验。伟聪的到访让她略感安慰，却也很讶异。

“你舍得来了啊？”

“之前真的有点忙，对不起。”伟聪琢磨着怎么开口。

“你做什么啦，我最近也很不开心叻，昨天的测验差一点就完蛋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

碧美没精打采的，“我想出去玩。”

“这么迟去哪里？”伟聪突然灵机一动，一转口风，“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星星。”

“这样老套咩？”碧美嘟一嘟嘴，“好啦，现在走？”

“对，现在。”

看星星的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公园里。公园就长在丘陵之巅。微风很温柔，灯光很幽暗，万里很晴朗，星星都不害臊地裸露着最耀眼的银辉，眨巴眨巴地诱惑着观星的人。

当时的伟聪认为气氛良好，也觉得碧美很享受，便情不自禁地抱起她、热吻她。碧美历尽两个月的孤独，对眼前男友的行为并不感烦恶。也许是久旱逢甘露，也是两人的感情需要注入一点润滑油，才能确保以后行驶的顺畅。在星星月亮的见证下，他们与人造的自然结合得很恰当，也很愉快，仿佛忘却了那一天的尴尬。

（七）

满面春风的伟聪隔天提早到了报馆，笑容可掬地向打着招呼，热情非凡。他可以察觉到，身体起了变化。照照镜子：今天的领带，打得挺好的，笔挺，简直帅呆了。

他开始撰稿，但首先得想个好的笔名。既然是“男人部落”，那么，就该MAN一点。忽然想到一句成语“重建雄风”，打算以“建雄”为名，但又觉太俗、太老套。后来，陆续淘汰了几个名字，如“东山再起”、“壮志凌云”、“擎天先生”……

最终，他决定追思远古，并且加以现代称谓，展示自己渊博的文学修养以及现代性的表现。笔名：MR.神农。的确，十分的，有创意，绝对的，符合，现代意义。

呈稿的片段我想伟聪必定永生难忘。他推开门时“咿咿欧欧”的声音仿佛在向他夹道欢迎。主任金丝眼镜反射的都是他锐利夺目的灿烂白齿，右脸颊的酒窝都被笑出来了，好像白纸上戳了个窟窿。他站着俯瞰瘫在办公椅里的主任，似乎长高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169.9公分高了。

“主任，稿我写好了。”

仿佛闻到一阵酒气。“这么快，很好，那给我看看。如果没问题，下个星期就可以发了。”

“谢谢主任，没事的话，我出去了。”

“哦，没什么。啊，对了，你早上喝酒了？”

“没有啊。”

“没什么，出去吧。”

主任摊开稿子一看：

《男人部落》文：MR.神农

首先，恭贺《男人部落》成立，掌声鼓励鼓励。大家好，我是MR.神农，以后就让我来为大家服务吧。神农嘛，顾名思义是位医生，在这里，开开药方，解决一些疑难杂症，还有代为抒发一些男人的情绪。

男人们，处在这么一个倍感压力的社会，一些现代病症是少不了的。故颓丧、失落都是我们共同的困扰，而我们《男人部落》要做的，便是还一个“真我”给男人，用一个健康的身体重建一个健康的心灵。

第一期的主题，是我们男人间闻之色变的阳痿。堪称男人绝症的它，竟惊人地存活了几千年，伴随着人类文明的进化，一直到今天。虽然大家不断渲染夸大，但，阳痿绝非不治之症。

今天，MR.神农就来介绍大家一帖药方：

酒浸鸡睾治疗阳痿
[偏方用料]：公鸡1只，黄酒适量。
[制作用法]：杀公鸡取鸡睾，直接浸泡在黄酒中3小时，取出烤熟
[服用]：隔晚服一次，连服两周，每次2只。
[功效]：补肾益精，适用治阳痿，性功能减退。

神农认为，下药要重一点。这副偏方，看起来是生猛了些，但，药效是实在的。身为一位介绍者，我向读者们保证，我绝非贸贸然之小人，而是经过认真尝试与研究的实证主义者。这帖药，真的，很有效。

各位不要觉得恶心。一开始的确会有点害怕，但，药效能完好发挥的重点在于咀嚼。如果不经咀嚼，药效无法散发，且将影响造成疗程需的延长。

更务必要注意的是，本药方疏通血脉，故血压上升，体温也会略微升高，服食期间不得吃过于燥热的食物，且应多喝水、多运动。

期待读者们的来信，MR.神农谢谢各位的赏脸光临，也希望我能解决大家的问题。下一期，我们继续讨论阳痿，这个男人绝症。

主任想想觉得好笑，怎么这就是文学奖得主的文笔。但转念一想，这不失为接近读者的好办法。哈，MR.神农。

（八）

于是，《健康星期天》从此多了一栏《男人部落》。读者的来信如潮水般涌入，部落格里也引发热烈讨论。伟聪顿时觉得很体面，虽然报馆的同事不少对他指指点点的，但他毅然执笔书写，且以身试药，陆续又推出了四五篇药膳介绍，什么“杞叶羊肾汤”、“ 大虾烹韭菜”、“ 蜈蚣丝瓜子散”、“ 阳起石合剂”还有“乌鸡白凤丸”。

主任颇自豪地说，这一切都是他想出来的好点子，也不忘了赞一赞伟聪的认真与投入。伟聪的薪水终于也开始调涨了，这不得不让他在碧美面前炫耀，小情侣的关系也一天好似一天了，像牛市一样升、升、升。

连续半年的工作与进补，伟聪觉得身体真的越来越健壮了。人生开始充满生机，他打算再研究半年，把之前写的都集合起来，出一本书，连名字也想好了，叫《MR.神农的男人本草纲目》，为的是完成中学时的梦想。他更打算把自己得意的散文编入，来个暗渡陈仓，想闯一闯文艺界。于是一个热血青年诞生了，而且真的热血沸腾。

本来，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了，可说故事的人，总不能让伟聪这样舒适地过接下来的日子，因此，还有些事注定要发生的。哦，我想起一个传说，一个远古的传说，神农试百草而死。倘若以互文方式进行讨论，伟聪想必是要……哦，那是后话了。

你看，伟聪正得意着呢。

情人节到了，伟聪准备了一大束花要送给碧美，二十一朵粉红玫瑰，绽放着艳丽，还有一些害羞的，含苞待放呢。我记得，那花香扑鼻，只可惜夹杂了一点酒气。约会场合是一家法式餐厅，伟聪存了两个月薪水才敢上去的一家高级餐馆。配合着情人节，每张桌子都以烛光点缀。粉红色的桌布上，精细地摆着两轮洁白的满月，搭配着各式的刀和叉，森严而美丽。

碧美受宠若惊，这几个月甜蜜的日子，让她有点发胖了。但伟聪正得意着呢，躬身为女友拉一拉椅子，两人相对坐下。伟聪便点了份不知名却很高级的情人节套餐，拿起盛着红酒的高脚杯子，剔透晶莹的红光摇曳，分不清是烛光还是红酒的光泽。

“等你毕了业我们去巴黎玩，怎样？”

“真的？”

“真的，到时候……哈，就去巴黎玩，不想？”

“很贵的。”

“当度蜜月咯，哈哈。”这句话像是一只哑谜，但碧美的眼神怪怪的，看来是没能猜到。

“我怕没这么快毕业。”

“怎么？不是明年就毕业了吗？你会计系不是三年的吗？”

“我是说如果。”

“考试不好啊？你怕过不了？哪一科？我帮你找老朋友帮忙，怎样？”

“我有话跟你讲。”

第一道菜上来了，开胃菜，然后是浓汤，接着是主菜。

“哈，你看，这么多好料，先吃先。”

法式蜗牛的肉鲜嫩多汁，都藏在那隆起的螺壳内，还有一点点的鱼子酱，咸咸绵绵，太完美了。

“Honey，我……我、我有了。”

“啊！”你可以想象，这声音大得连周围六桌的情侣都不禁停下恋爱的进行曲，转头看了过来，我当然也不例外。而且，我还注意到，伟聪右脸颊的酒窝不见了，但白纸上的窟窿还隐约地昏暗着，同时嘴角还滴下了一颗晶莹靓丽、黑不溜丢的法国高级鱼子酱，正滴入那浓稠稠的汤中，慢慢沉沦下去，好像那成功游入子宫的精子那般，一去不回头。

“怎么办？”

怎么办？伟聪抓一抓头发。那被人工定型的一丛辐射式金发，一根根扎进他慌乱的大脑中，他一动力，一撮头发就这样得到了解脱。餐桌四周铺了一地的头发。

后来的故事进展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至于报纸呢，我也没什么看见，因为，你知道的，我只看体育版，况且最近英超曼联与阿申纳逐鹿激烈，我可真没时间关注别的新闻了，更何况是专栏社论。不过我想，阳痿的课题应该是写完了的吧，现在该写写秃头的问题了，这才是男人们所关注的呢。哟，头发越来越稀薄了，怎么办……

2008年2月25日初稿

新山家中

4月5日修改

南洋理工大学宿舍中

10月22日修改

上海复旦大学宿舍中